醒來時見他趴在床邊,眼圈烏黑。他攥著我的手:「云舒,別丟下我們爺仨。」
那一刻,我忽然淚如雨下。爭了這麼多年,原來平凡的相守才是最珍貴的。
孩子們三歲那年,京中傳來消息:棠音的夫君站錯隊,靖國公府危矣。
徐莽問我:「要幫嗎?」
我思忖良久。
想起小時候的胭脂被發現,沒告狀,只嘆了口氣說:「喜歡就跟我說,別的。」想起出嫁前,我那般害,卻沒追究。
「幫。」我說,「但不是白幫。」
我讓徐莽聯系舊部,暗中給靖國公府行方便。條件是:將來若得勢,需提拔徐家子弟。
消息傳出後,月凝很快搭上線。姐妹三人竟以這種方式,再次牽連在一起。
風波過後,新帝登基。
徐家因功被赦,準回京師。
棠音送來厚禮,信中寫道:「昔日姐妹齟齬,皆因年。今歷經世事,方知脈相連之重。」
我信良久,提筆回:「往事如煙,姐姐勿念。唯願今後姐妹同心,互扶持。」
回京那日,棠音和月凝都來接我。時隔多年再見,我們都已生華髮。
棠音依舊端莊,但眼角有了細紋;月凝沉靜如故,氣度卻更勝從前;而我,西北的風沙磨了皮,卻也雕琢出不同的風采。
「二姐,」月凝先開口,「一路辛苦了。」
棠音遞給我一個錦盒:「給你和孩子們備的禮。」
我打開,是一盒上好的胭脂。恰如多年前我的那盒。
三雙手握在一起,溫暖過皮傳來。原來歲月兜兜轉轉,最後留下的不是恩怨,而是緣里割不斷的牽掛。
晚年我常坐在院子里,看孩子們嬉戲。
徐莽老了,脾氣也好了,偶爾還會摘朵花給我簪上。
有時棠音和月凝會來做客,我們姐妹三人喝茶聊天,說起小時候的事,笑得眼淚都出來。
「其實那會兒我最羨慕云舒,」棠音有一次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活得真實。」
月凝輕笑:「我倒是羨慕大姐端莊,二姐明。我夾在中間,像個影子。」
我著們,忽然明白:我們姐妹三人,就像園中的花——棠音是牡丹,雍容華貴;月凝是蘭花,幽香自持;我是桃花,明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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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的,也各有各的命。
這一生,我爭過、搶過、怨過、恨過。
到最後才發現,深宅大院里的子,哪有什麼真正的贏家。
不過是各自在命定的棋局里,走完每一步而已。
好在棋局終了,我們還能握手言和。
春風又綠庭院,我摘下一枝桃花,簪在鬢邊。
徐莽笑問:「怎麼還學小姑娘戴花?」
我也笑:「這輩子學不會端莊了,倒不如一直明下去。」
就像父親當年取的名字:如云自在,舒卷隨心。
雖然遲了些,但終究活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名月凝,宴月凝,相府庶出的三小姐。
母親蘇姨娘原是父親門生的妹妹,家道中落後寄居相府。
與父親有過短暫緣,得了一夕恩寵,便有了我。
我落地那夜,據說月華如水,父親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隨口道:「便月凝吧。」
名字定得隨意,一如我在相府的存在。
記憶中的年,總是在角落安靜地看著。
看嫡母如何端莊持重,看棠音姐姐如何彩照人,看云舒姐姐如何明奪目。
而我,是那個最不起眼的影子。
母親姿平常,失寵已久,住在相府最偏僻的院落。
常握著我的手說:「月兒,咱們娘倆要懂得藏拙。在這深宅大院里,不出錯比出彩更重要。」
我似懂非懂,只是學著低頭走路,輕聲說話。
我最早的記憶,是四歲那年躲在母親後,看嫡母帶著棠音姐姐在花園里撲蝶。
那是暮春時節,海棠開得正盛,棠音穿著繡金線的紅裳,跑起來像一團跳的火焰,映得滿園春花都失了。
「母親,我也想去撲蝶。」我小聲說,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角。
母親一把將我拽回影里,力道大得讓我踉蹌。
「月兒,記住咱們的份。那園子里的蝶,不是咱們能的。」
那日黃昏,我撿了棠音落的一只絹蝶。
躲在假山後對著夕細看,發現翅膀上用金線繡著細的紋路,須是極細的銀盤。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藏進袖袋,夜里對著燭看了又看。
第二日嫡母院里的張嬤嬤就來要了回去,語氣輕慢。
「三小姐,不是您的東西,莫要。這絹蝶是宮里賞的,弄壞了您可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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絹蝶被拿走了,指尖卻仿佛還留著那細膩的。
那是我第一次模糊地懂了什麼「云泥之別」。
五歲開蒙,先生夸棠音聰慧,贊云舒靈秀,到我只一句「三小姐很是用心」。
七歲時,我學琴。
不敢請先生,只能趁棠音姐姐學琴時,躲在窗外默記指法。
一夜被嬤嬤發現,嫡母罰我跪祠堂。
母親求,反被斥「庶不知分寸」。
那夜祠堂很冷,我卻看清了一件事:在這府中,安分守己未必能得平安。
十歲那年冬至,云舒姐姐一舞全場。我站在人群最後,看如蝴蝶翩躚,父親開懷大笑。
轉時,卻看見棠音姐姐僵的背影,和嫡母冰冷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