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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滿意祖父選了溫文爾雅的父親做上門婿,蓉姨亦不贊,「這人看起來,心計頗深」。
如今,竟不信我之言,為父親說好話了。
難道,世間唯一不變的,就是一直在變的人心嗎?
皇帝卻甚是認可地點點頭:「皇後所言,有理。」
「聶將軍,你這提議,還是莽撞了些。」
我垂下眸子,低聲告罪行了一禮,順勢避開了肩上的手。
離開宮門,抬起頭,著天邊漂泊無定的白云。
一瞬茫然。
回京後,竟無一人關心過我廢掉的右手。
阿熹,以後只能靠你自己了。
8
將軍府,父親正帶著小廝大包小包地收拾行李。
不是我趕的。
是他心高氣傲、酸儒做派,聽了「滾」字覺得面盡失,自請離去。
我懶懶靠在門邊:「福伯,留意些,別讓將軍府的東西也被帶走了。」
福伯進退兩難,著頭皮命人搬回了大半的包裹。
父親氣了個倒仰,臉憋豬肝。
最後撂下狠話:「真是有辱斯文!以後,我就當沒你這個兒!」
「你指使人要我命的時候,有當我是你兒嗎?」
我嗤笑一聲:「還是說,當你的兒,就要做好隨時沒命的準備?」
對方一霎臉上盡失。
「阿熹……」他囁嚅著開口,想到什麼又沉默了。
「行了!」我不耐煩看他這副愧疚的樣子,只覺得噁心,「要滾,就痛快點。」 ẗű̂₅
副將阿歡看著他踉蹌離去的背影,喃喃出聲:「會不會太打草驚蛇了?」
我將那條了的手帕揣進懷里:「要的,就是打草驚蛇。」
「他若一直在將軍府里,猴年馬月能查到新線索?」
當初回京,攝政王可只給我了三個月的調查時間。
聶家那個副將,不僅涉及謀害我之事。
軍機泄,也與他有關。
所以指向京城的線索之一,便是我的父親,顧昇。
而另一個線索,是清風閣。
回到書房,我躊躇良久,終是提筆寫下四個字:皇後有異。
隨即火漆加,送往邊關。
9
清風閣,老鴇正熱地為我介紹姿與風各異的小倌。
我無可無不可地點頭。
連續幾日,但凡說好的,我都見。
反正,花的是攝政王的銀子,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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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下來,沒多久,京中便傳遍了有關我「未婚夫另娶他人,黯然流連男風館」的流言。
拍了拍阿歡的肩,我扯了扯角:「干得不錯。」
「將軍……」他遲疑地開口,「雖說散播這類流言有利於掩蓋我們的真實目的,可您日後的名聲……」
我古怪地著他:「同樣從尸山海爬出來,你竟然還在乎名聲這種東西。」
「當初從敵國跑回來,腸轆轆翻山越嶺時,名聲幫你填飽肚子了嗎?」
況且,如今還有誰在意我的名聲呢?
我錯了。
還真有一人,幾日後站在清風閣門口,攔在我面前。
「阿熹,你當真不顧自己的名聲了嗎?」
看著像只蠢鵝般擋著路的朱延璟,我心更不好了:「關你屁事?」
今日,我不是來尋歡作樂的。
最近一直揣在懷中的帕子不見了,我懷疑掉在了清風閣。
他皺了皺眉:「我知道你因為沒能嫁給我,心里很苦悶。說到底,當初你我先有婚約,我確實有對不住你的地方。」
「所以?」
「所以,只要你痛改前非,日後恪守婦德、安於後宅,我可以不計較,仍舊娶你做平妻。」
他一副做出了很大犧牲的樣子,仿佛篤定了我會欣喜地接。
「說完了嗎?說完了,你就可以滾了。」
「你!聶初熹,日後你我再不相欠!」
不相欠嗎?
當初,他高燒不熱、命攸關之時,是我祖父及時尋來名醫救了他。
如今,給我一個平妻之位,便高高在上地自以為是施捨了。
說到底,都怪祖父,什麼都好,就是眼差了些。
扶上位的皇帝,昏庸無能、自私自利。
千挑萬選的婿,自恃清高、狼心狗肺。
相中的孫婿,薄寡義、朽木難雕。
專在高個里拔矮子了。
10
我是在老鴇手里拿回帕子的。
殷勤地為我打著羽扇,笑容諂:「知道是貴客落下的,我們撿到就立刻妥善保管起來了。」
「您瞧,完好無損著呢!」
確實完好無損。
我看著原本的線已經被完合,毫看不出瑕疵,目幽深。
母親的紅技法特殊,傳承自江南最有名的刺繡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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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收徒,不過五人。
而在京城的,據我所知,僅母親與蓉姨。
那日書房之事後,我曾拜托蓉姨幫忙補繡。
可推說久未拿起針線,早已生疏,眼睛也不如從前了。
「鴇母,不知是誰撿到的,我想親自道謝。」
「哎喲——」夸張地捂了捂臉,「是咱們閣里的繡娘,面容丑陋,可別污了貴人的眼。」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當初在將軍府外推我的,那個面目模糊不清之人。
不聲給塞了兩張銀票,立刻笑得合不攏,樂滋滋地去安排了。
老鴇說,那人只是面目丑陋,可我看著眼前這人,分明已經不堪目。
整張臉斑駁不清,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只能勉強看出五。
哪怕在邊關的死人堆,我也沒見過這般可怖的臉。
卻毫不在意打量的目,只盯著我的右手,半晌,下淚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