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橫縣時,我見識了他的顛三倒四。
朝廷派特使來嘉獎他平了叛軍,他一腔熱,非拉著特使去搬坍塌的屋梁,挖溢出的糞田。
糞水濺了特使一,氣得他罵爹罵娘走了。
這些年來,周瑾幾乎從無敗績,立功無數,但至今只是一個中郎將,全因他缺心眼的子。
若非他戰了得,都被攆八百回了。
煩走了特使,他開始霍霍我。
得知我丹青了得,隔三岔五尋我寫寫畫畫。
一會兒說他母親目不識丁,死皮賴臉讓我給他畫一封又一封家書。
一會兒想到了個絕妙的陣法,非乘著月讓我將他的想法畫出來。
就連馬兒生崽,他都拽上我,讓我用筆記錄一下這人的一刻。
但是,他倒不會單獨尋我,回回見我,都帶著一個姑娘。
我合理懷疑他想跟那位姑娘相好,偏拉不下面子,拿我當鵲橋。
如今聘我,是幾個意思?
以他顛三倒四的格,這事必有誤會。
13
確實是誤會。
片刻,府外的周瑾托人送了「聘書」進來。
並非求親聘娶,而是聘我當知縣的幕僚,助橫縣重建,文書有府印鑒。
我握住文書的手微微抖,有一團跳躍的火在我口灼灼燃燒。
我朝亦曾有過聲名赫赫的,也有像肖瀾湘那樣馳騁疆場的將。
但我從來不敢想,有一日我會拿到府的文書mdash;mdash;不是嫁人的婚書,而是謀士的聘書。
我是崔氏,穩定崔氏盤錯節的關系是我從生下來就肩負的使命。
我以為,我這一生的盡頭就是相夫教子。
我攥文書,掀起眼角,瞄了眼兄長。
「去吧,哥哥挑幾個得力的,與你同行。」兄長微笑。
這一刻,我眼角微熱,燙至心扉。
原來,崔氏從來不是我的枷鎖,而是我的後盾。
原來,我亦可以不囿於那四方墻下,可以擁有自己的海闊天空。
只是從前的我不敢想,才拼命當那閨閣恪守本分的第一才。
14
臨行前,兄長再三提醒我提防周瑾,說他一個將軍千里迢迢跑來送「聘書」,必有所圖。
周瑾明明長得劍眉星目,周正大氣。
兄長非說他賊眉鼠眼,心懷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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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理懷疑,兄長在怨我不僅帶走了他的得力助手,還卷走了他書房里經世治國的書。
當然,我也好奇。
在路上,我挽起緯簾,向騎馬在側的周瑾,試探地問:「為什麼選我?」
周瑾一副聽見什麼荒唐笑話的模樣,搖搖頭,答道:「你自己的才能如何,自己不清楚嗎?」
「唉,你這個人啊,博學多才,卻又形斂。」
「僅一墻之隔,聽著廖大人與韓主簿商量對策,你那羨慕的耳朵都快掉下來了。」
說著,他還模仿夸張的作,抬起手掐向自己的眼睛:「那雙的眼睛充滿了野心。分明是滿腹經綸,卻因那點面藏著掖著。」
「我這個人吧,比較軸。最見不得有才能之士,不好好想如何護國佑民,而終日鉆研些無病之事。」
有才能之士?
明明說著正經事,不知為何我心窩仿佛住進了一只離經叛道的小鹿,慌張奔騰,惹得我渾不自在。
他竟然比我還懂我。
15
在橫縣的日子,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充實自在的時。
與往日紙上談兵不同,我收獲頗。
每日與梁縣令他們早出晚歸,逐漸將男大防拋之腦後。
腦子里塞滿的是如何修建房屋,恢復生產,立學堂,重建醫館,引商招資hellip;hellip;
我怕跟不上他們的節奏,在他們休息後,又拼了命地翻閱從兄長那卷來的書籍。
閑暇時,聶前鋒也給我送來了些書籍。
其中,有一本《蜀源》的書籍頗為有趣,行文幽默風趣,主要講治理民風民俗的,但沒有署名。
「聶小將軍,你可知這本書出自何?」
聶前鋒雙眸泛亮,如數家珍道:「蘇蘇姑娘,這乃出自我家將軍之手。」
「你家將軍著的書?」我將信將疑,周瑾不是不通文墨嗎?
聶前鋒唯恐我不信,拼命點頭:「莫要以為我家將軍只知擅長殺敵,他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滿腹經綸hellip;hellip;」
說著,他似乎察覺到自己說了,突然變了臉,絕塵而去。
「蘇蘇姑娘,我得回營練了,回見!」
16
「周mdash;mdash;瑾!周大將軍,戲耍我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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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欺瞞我的事,並非什麼大事,於我也無甚損傷。
但莫名的惱火躥上腦袋,我是氣瘋了。
周瑾來時,我竟像個潑婦一樣直接把手中的書砸向他。
書籍丟出後,又一陣後怕。
怕他接不住,損了好書,又怕他接住了,氣焰囂張。
他慌忙退了兩步,接住了書,目茫然地看著我,翻了翻手中的書,他才恍然大悟。
我站到屋檐下,冷聲道:「將軍請回吧,我這潦草院子,供不起目不識丁卻滿腹經綸的周大將軍。」
「蘇蘇hellip;hellip;」周瑾迫切上前。
我拿起屋檐下投壺的箭,將他邁進的雙腳當作壺耳,嫻地把箭矢一支一支擲過去。
「蘇蘇,蘇蘇hellip;hellip;我錯了,我錯了。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又怕唐突了你,才胡謅自己不通文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