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喝湯,一邊思考我的去了哪里。
最後想出來我在路上聽到的。
百姓們都說,洪水會吃人。
「新阿姐,我的,洪水吃掉了。」
新阿姐又在發愣。
又紅著眼抱住我的腦袋。
「沒關系,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的頭髮。
好暖。
我蹭了蹭。
我已經有好多個日夜沒被過了。
6
新阿姐不似外表,有一個的名字。
做綿娘。
不識字,但知曉很多事。
全都教給我。
還讓我跟村子里的孩們一起玩兒。
誰欺負我,就亮出殺豬刀。
笑瞇瞇地看著那些小朋友。
玩著玩著,我開始長大了。
不是,是心智。
我也可以用兩條走路了。
從前阿姐將我保護得太好了,讓我始終純真如同稚子。
綿娘不同,說人都要學會長大。
才能從被保護的人,變保護別人的人。
我只想保護阿姐和新阿姐,不想保護別人。
洪災持續了小半年。
終於退去。
百姓還沒來得及歡呼。
瘟疫來了。
城門閉。
城里每天往城外扔尸。
城外流民無數易子而食。
我和綿娘,都在城外。
雖然艱難,但還活得下去。
我們的小院里,但凡有一點風吹草。
綿娘就會睜開眼睛,彈起子。
一直著不敢放下的殺豬刀,錚亮反。
讓那些小看人,想拿婦祭五臟廟的流民們而卻步。
兩年時間,度日如年。
城外腐尸山。
哀鴻遍野。
夏天到了。
天空萬里無云,日刺目。
高溫趕走了瘟疫。
蛆蟲啃噬病尸,化作蠅蟲,飛城。
整個夏天,滴雨未下。
綿娘院子里的水井都干涸了。
土地焦裂,蛛網爬滿大地。
天災面前,人轉瞬即變。
他們吃死人,也吃活人。
我又學會了什麼是仇,什麼是恨。
看懂了有些時候即便無仇無恨,卻也能殺死無辜的人。
也突然就懂了阿姐被燒死時,我為何那般生氣無力。
我和綿娘好歹才活下來。
皸裂,冒出。
著上天,怒舉殺豬刀。
大喊:「賊老天,把我們當惡鬼整呢?」
「不是天下大雨,就是天出大太,若真有神仙,肯定都跟皇城里那些蛆蟲一樣,吃飯不干事!」
「等老娘死了,就變惡鬼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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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災過去不過兩三年。
我學會了看人心。
知道綿娘想要什麼。
也知道天下百姓想要什麼。
更知道,皇宮那位想要什麼。
我起,走到水井邊,回頭看綿娘。
「新阿姐,你想要水嗎?」
7
綿娘不讓我穿阿姐給我買的裳。
說太過華貴,遭人惦記。
但我說:「需要水,就必須穿那些裳。」
綿娘不理解。
卻沒再阻止我。
只是苦笑。
「罷了,左右我們都要被烤死了,臨死前穿得好看點也好。」
幫我整理好腰帶。
著我盈盈一握的瘦腰。
臉上出慚愧。
「小雨,阿姐對不住你。」
「本想把你養胖點,結果更瘦了。」
傻。
原來那麼結實,現在還不是一把骨頭。
我穿著的玄,踏出這間殺豬院。
放眼去,皆是白骨。
一兩只兇狠瘦削的野狗不時叼啃,嗚咽不滿。
梁檐之下,影之中。
偶有活人,茍延殘。
連蟲鳴也無,呼吸滿是灼意。
當真是萬皆枯槁。
我抬起一只,緩緩跳,長袖輕舞。
商羊一舞,能測風雨。
商羊長舞,能召風雨。
但我也有弊缺。
無雨能召,有雨不能退。
天旱我能助阿姐們,天澇我卻幫不上大忙。
雨,漸漸下起來了。
從細綿雨,到傾盆大雨。
綿娘本來由著我胡鬧,只當讓我死前圓滿一些。
怕我一個人孤單,也學著我跳起來。
七八糟的,好丑呀。
比不上阿姐的舞姿十分之一。
不過,阿姐的舞也是學我跳的呢。
好開心。
綿娘看著我笑。
我便也看著笑。
等云層匯集,雨滴落到的頭上。
愣了許久許久,遲鈍地抬手,接了一手水。
分明干涸許久,但的眼睛依然會下雨。
流民們跪爬出來,著舌頭接水喝。
好像野狗。
我只跳了一刻鐘。
這雨,大概能下兩個時辰。
綿娘招呼幸存者們趕拿木桶接水。
忙得沒空管我。
我走到幾個流民面前,面無表地垂眼看他們。
「若還想有水喝,就將白髮能祈雨的消息傳到皇城中去。」
「不要是我告訴你們的。」
「否則,會有天罰,收回我的祈雨能力。」
於是,我的存在被編民謠。
從城外飄到了城,從民間唱到了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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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閉了兩年的城門,在城外下了一場雨後,開了。
我似乎變了阿姐。
金尊玉貴的皇帝,親自來接神進城。
這座皇城,只有阿姐知道我的模樣。
但阿姐的骨灰,早已與這片土地混為一。
無人識我。
無人再喚我一聲知雨。
我還記得,阿姐問我名字時。
我循著模糊的記憶告訴:「人們喚我們這種鳥為『商羊』。」
阿姐便笑,「那是鳥類的名字,你應該有自己的名字。」
彼時,拉著我一同躲在檐下看雨。
眼睛發亮。
「你方才告訴我雨快來了,就真的下雨了。」
「我的妹妹這麼聰明,就知雨怎麼樣?」
從此,我便了知雨。
每次阿姐喊我,都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