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想到。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安靜地同他講話。
這也是我們之間,最後一面。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攬月軒的。
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夜。
直到窗外進第一縷熹微的晨。
天快亮了。
我平靜地站起,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我的東西很,到只有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就能裝下。
幾件換洗的素裳,阿娘當初塞給我的幾兩碎銀。
和阿娘留給我的那個小小的、雕著海棠花的木首飾盒。
還有我自己這些年攢下的一點己。
我從箱底翻出那件素的子。
謝羨臨曾在我穿著它研墨時,隨口夸過一句素雅。
我又找出那盞被我珍藏了許久的兔子燈,那是四年前,江南元宵燈會上,謝羨臨為我贏來燈謎的獎品。
燈骨已經有些泛黃,燈紙也有些脆弱了。
這是他為我贏來的,曾是我最珍貴的寶貝。
我端來一個銅盆,將子和兔子燈一起扔了進去。
我劃亮火折子,點燃了子的一角。
火焰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貪婪地吞噬著布料和紙張。
橘紅的火映在我的臉上。
我能覺到那灼人的熱浪。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件子化為灰燼。
看著那只可的兔子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最後變一堆焦黑的殘骸。
那些屬於宋霜落的、關於謝羨臨的江南舊夢。
也隨著這盆火,燒得一干二凈。
我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研了墨。
提筆,只寫了八個字。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沒有署名,也沒有多余的廢話。
我將信紙折好,在那個空了的茶杯下。
然後,我背起那個小小的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數月的、冷清的院子。
我走得悄無聲息,就像我來時一樣。
我帶走的東西很很。
至於謝家這三年里賜給我的那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
我分文未取,原封不地留在了妝臺的屜里。
我不知道謝羨臨看到後會如何反應。
他或許會覺得我是在使子。
歸結為妹妹不懂事。
在跟他賭氣,給他添了麻煩。
他肯定會想,等我在外面吃夠了苦頭hellip;hellip;
了壁,自然就會灰溜溜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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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太不了解我了。
或者說,他從未想過去了解我。
靖安侯府的富貴榮華,謝羨臨的似海深。
都與我宋霜落,再無干系。
從今天起,我只是我。
5
離開謝府後。
我用阿娘留下的幾樣還算貴重的首飾。
在當鋪換回了一筆不算厚、卻足夠我安立命的本金。
雖然捨不得,但總有一日,我會把它們贖回去。
總好過此刻灰溜溜回到江南,傷了阿爹阿娘的心要好。
我在京城南邊一條僻靜卻干凈的小巷子里。
盤下了一家小小的鋪面。
鋪子很小,前店後院,院里還有一棵老槐樹。
我將鋪子仔仔細細打掃干凈。
將鋪子取名為霜華繡坊。
霜,是宋霜落的霜。
華,是自立韶華的華。
我自小便跟著阿娘學得一手好繡活。
江南子,十指春風,繡出來的東西清新雅致,自一派。
剛開始,生意很是艱難。
京城里的繡坊多如牛,更有那些為宮里和高門大戶供貨的百年老店。
我這間不起眼的小鋪子,就像是滄海一粟。
但我不急不躁。
我每日潛心研究新的花樣和針法。
將江南的山水、花鳥,用一針一線,復刻在帕子、扇面、屏風之上。
沒有客人的時候,我就坐在吱呀作響的搖椅上。
看院子里的老槐樹,看來來往往的鄰居。
開鋪子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我一個人,是掌柜,是繡娘,也是跑的伙計。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去東市挑選最合適的線和布料。
回來後便一頭扎進後院的繡房里。
畫樣子,配線,一針一線,從日出到日落。
手指數次被針扎破,滲出細小的珠,頸骨和腰背也常常酸痛得直不起來。
到了晚上,還要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算賬。
可我心里,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我不再自怨自艾,不再將喜怒哀樂寄托在另一個人上。
我的每一分辛苦,都在為自己而活。
這種覺,讓我充滿了力量。
隔壁點心鋪的張嬸,是個熱爽朗的婦人。
見我一個年輕姑娘家獨自撐著個鋪子。
時常給我送些熱騰騰的糕點。
「宋掌柜,嘗嘗我新出爐的桂花糕!」
嗓門洪亮,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著善意。
我接過還燙手的糕點,那香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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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謝謝張嬸。」
「客氣啥!」
擺擺手。
「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有事就跟嬸兒說!」
在這里,我不再是那個依附於謝府、份尷尬的宋姑娘。
我是霜華繡坊的宋掌柜。
這個稱呼,初聽時有些陌生。
但慢慢地,我上了它。
它代表著我,只代表我自己。
6
我的繡坊漸漸有了些起。
一些路過的夫人小姐,偶爾被我掛在門邊的繡品吸引。
進來瞧瞧,十有八九會買上一兩件。
我的繡工巧,花樣別致,價格也公道,慢慢地就有了回頭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