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們的工錢比別家都高。
只要求一點:用心。
鋪子熱鬧起來,銀錢也像活水一般流進我的錢箱。
陸景明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天下午,他穿著一洗得發白的青儒衫。
走進我有些喧鬧的鋪子。
他上有干凈的書卷氣,與周圍的脂香和銅錢味格格不。
「請問,掌柜在嗎?」
他聲音溫潤,像春風拂過柳梢。
我從賬本後抬起頭。
「我就是。公子想看點什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一口白牙。
「家母壽辰將至,聽聞府上眷說,此的繡品乃京城一絕,特來為母親求一方『福壽康寧』的抹額。」
我帶他去看繡樣,與他講解不同線的質地和寓意。
他聽得認真,時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見解獨到,顯然是做過功課的。
一來二去,我們就絡了起來。
他是國子監的監生,家境不算富裕,卻滿腹才華,為人謙和有禮。
他常常借口來取為母親訂制的繡品,或是替同窗的姐妹捎帶東西,三天兩頭地往我鋪子里跑。
他從不空手來。
有時是城西新出爐的梅花糕,有時是一小包剛炒好的糖霜山楂。
他知道我忙起來就忘了吃飯,總會挑些清淡開胃的點心。
「宋掌柜,你看這天,像不像你繡帕上的那片云?」
他會指著窗外,沒頭沒腦地說上一句。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然後就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
含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笑意。
他會給我看他寫的詩,畫的畫。
畫上是我坐在窗邊理線的樣子,詩里寫的是「偶桃花巷,驚鴻照影來」。
我的心,那顆在謝府被冰封了三年的心。
好像被這和煦的春風,吹開了一道小小的隙。
我從未在謝羨臨上過這樣的溫。
他的好,是高高在上的、帶著施捨意味的。
而陸景明的,是平等的、潤細無聲的。
他會記得我說過喜歡雨後的青草味,會在雨後采來帶著珠的草葉。
夾在書頁里送給我。
他會在我因一復雜的針法而蹙眉時。
笨拙地講一個從書上看來的笑話,惹得我和繡娘們笑作一團。
我沒有答應他什麼,但我也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有時候忙完了,我會坐在燈下,看著他送來的那些小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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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想,或許,我也可以擁有這樣明而溫暖的生活。
而那個曾經占據我整個世界的人。
謝羨臨,似乎已經變了前塵舊事。
偶爾,我也會從街坊的議論中聽到他的名字。
「冷面閻羅」的名聲越來越響。
聽說他在閣平步青云,手段卻越發不近人。
我只是一笑置之。
他的世界,沉抑,只有無盡的權謀和算計。
而我的世界,正好,鳥語花香,充滿了希和生機。
有一次深夜,我核對完最後一筆賬,準備關門歇息。
無意間一抬頭,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極其眼的玄馬車。
沒有掛任何府邸的標識,在夜里卻格外懾人。
車簾的一角微微了一下,似乎有一道目,穿沉沉夜hellip;hellip;
落在我鋪子那盞溫暖的燈籠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當我再定睛看去時,那馬車已經緩緩駛離,消失在了街角。
我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他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7
陸景明消失了。
毫無征兆。
前一天,他還笑著對我說。
城郊的桃花開了,約我後日休沐時一同去賞。
可到了約定的那天,我等了整整一個上午,他都沒有出現。
我心里有些不安,便讓鋪子里的伙計去國子監打聽。
伙計帶回來的消息,讓我如墜冰窟。
「宋掌柜,國子監的人說,陸公子昨夜就收拾行李走了。說是hellip;hellip;說是他老家的父親突然病重,他星夜兼程地趕回去侍疾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杯險些落。
太突然了。
我接過信,手有些抖。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可見寫信人有多匆忙。
春闈在即。
只差不到一個月,就是他寒窗苦讀十余載,最關鍵的時刻。
父親病危hellip;hellip;
怎麼會這麼巧?
恰巧在春闈之前。
我了信紙,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不可能是巧合。
我能想象得到,一個清白人家,收到一封蓋著府火漆印的加急文書。
上面寫著至親病危的消息,是何等的驚慌失措。
陸景明那樣一個孝子,本不可能去懷疑信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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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錯過了這次春闈,以他的家境。
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好狠的手段。
不聲,不見。
卻直接斬斷了一個人青云之路的希。
鋪子里的繡娘們都為我到惋惜,張嬸也時常嘆氣。
說那是個多好的孩子。
我上說著沒事,可心里那道剛剛被春風吹開的隙。
又被一無形的寒氣給凍上了。
我有一種直覺,事沒有那麼簡單。
那沒來由的不安,像一團迷霧,籠罩在我心頭。
就在我為陸景明的事而失魂落魄時,另一個人闖進了我的生活。
年將軍,裴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