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是跟隨征西大將軍慘死馬前的兵。
而我此番前來,為的就是索命。
5
香云死了。
死在了秋天最後一個夜晚。
深宮的秋可真冷,冷得人骨頭髮酸。
我和一干使跪在結著霜的青石板上,膝蓋像針扎似的。
老太監遣人把香云從水缸里撈了出來。
他從前是最憐香惜玉的,宮里不漂亮的小娘子都被他調戲過。
可是現在,他卻讓人把香云重重扔在我們面前。
香云整個子都泡腫了,浮著一圈明的,俏麗的面孔變得扭曲。
老太監撬開的,掏出的舌頭。
隨後取來了香云最寶貝的金剪。
咔嚓——
趴趴的舌頭,帶著腥臭的涎甩在我面前。
「想在這深宮里活著,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又尖又長。拖著調子,半人半鬼的。
人人噤若寒蟬,他勝利般地掃視著使低下的頭頂。
「是管好你們的舌頭!」
他朝著貴妃鳴宮的方向虔誠地作揖。
「誰人不知貴妃娘娘是個菩薩般心腸的人?閡宮哪個宮人不是仰仗貴妃娘娘的雨!」
至深,他出了兩滴眼淚,在那張敷的大白臉上,流下來了兩行油膩膩的白湯。
他陡地朝著香云一指:「不承想還真有這背棄主子,忘恩負義的種,膽敢在背後議論貴妃──」
一道寒突然落在我的臉上。
我微微抬頭,只見老太監正在惻惻地看著我。
他里凌遲似的,緩緩吐出幾個字。
「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6
鳴宮上,金鑾榻疊著兩個人影。
紅紗賬,著影影綽綽的旖旎。
我跪在大殿上,里咬著燃燒的紅燭。
蠟淚滴在膝蓋上,灼傷了膝蓋。
冷汗直直淌下來,剛挨的二十大板已經過了麻木的勁兒,腰連一片火燒似的疼。
這是議論貴妃的懲罰。
香云是慘烈的死,我是屈辱的活。
耳邊人臉紅的息聲終於停止。
天子從紗賬後走出來,大太監殷勤地為他整理冠。
我始終低著頭,不敢抬頭冒犯天子。
過了很久,一雙繡著龍紋的黃靴出現在我的眼前。
頭上傳來一道不屑的聲音:「這個使相貌丑陋,倒是更顯妃出水芙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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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賬後的貴妃笑一聲,看著我的眼睛更加冰冷。
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皇帝走後,流水似的宮人陡地了一半,金碧輝煌的大殿頓時冷清了不。
貴妃輕輕從榻上起,輕紗垂落,出玉似的肩頭。
我把頭伏得更低。
「我記得你,你去年送了本宮一件狐皮大氅。」
的聲音,尾音上挑,像只魅的小狐貍。
我銜著蠟燭,含糊不清道:「能得娘娘賞識,是奴婢的福氣。」
貴妃將紅燭從我的里拿走,上面的火舌曖昧地過的手指。
「你知道嗎?以前我承歡雨,鳴宮的紅燭要整整燃盡一。」
長眉蹙起,眼里盡是失落:「可現在,卻只燃了半。」
「本宮當真是……」憐惜地拂過自己的臉頰,「年老衰了。」
自古君恩如流水,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聽說新進宮的楚人盡榮寵,風頭無二。
人人都說貴妃娘娘大勢已去,後宮要易主了。
我誠惶誠恐:「貴妃娘娘風華絕代,二八年華,風韻不減。」
貴妃抬起我的下:「秋娘啊,戲演過了,就不好玩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幫柳氏恢復容貌的江湖士,就是你!」
我微微一笑:「貴妃娘娘說笑了,奴婢只是個繡娘。」
耳邊傳來一陣輕笑。
「柳氏是本宮的姑姑,不會騙本宮的……
「你就是畫皮師——」
我低聲道:「奴婢不知什麼是畫皮師。」
貴妃挑釁地看著我,半晌悠悠道:「哦?你不知道什麼是畫皮師沒關系,你只需知道當今圣上最恨方之士。
貴妃湊到我耳邊,恰如一條吐信子的毒蛇:「你的這麼,不知不得起刑部七十二道招供的法子啊。」
將一個致的寶匣推到我面前,裡面裝滿了金燦燦的珠寶首飾。
紅燭火苗抖。
我咬,猶豫不決。
李貴妃給了我兩條路。
要麼,被送到圣上面前,酷刑而死;要麼,效忠於,風風地活。
最終,我接過寶匣,重重磕了一個頭。
「奴婢畫皮師秋娘,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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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人在骨不在皮。
世人皆知這個道理。
可惜畫骨之太難,難如登天,反而早早失傳。而畫皮臉的卻一代代傳下去。
我是第十三代。
畫皮臉之所以稱之為,是因為它會引起人的貪念。
最開始,畫皮臉的問世,是為了治療先天面部缺陷或者後天意外導致的毀容。
當時的畫皮師不收錢財,只為救人。
可惜,世人最是勢利。
一張好皮囊,抵過黃金百兩。
於是,畫皮師里便有人起了歪心思,為達顯貴永駐青春,以求榮華富貴。
可貪多貪足,往往過猶不及。
人的面皮與骨頭合,恰如起伏連綿的山脈上生長出的草木。
自然之,最忌諱人工的雕琢。
所以那些貪心變的人,結果往往背道而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