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兒沒吃飽。
倒也懂事,只是咽了咽口水,問,「爹,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我想吃娘包的餡餃子了,又大又香,吃兩個就飽了。」
鄭懷書想起黃柳,臉稍緩。
「過不了幾日就。」
「不過,回去後,你記著要哄哄。」
「沒讀過書,脾氣差,但心最了。」
鄭懷書自欺欺人地忽視那份他簽下的休夫書。
他花銀子買了京城子時興的髮簪,就揣在懷里。
同游的學子見了,還笑他的癡。
「鄭兄,想什麼呢報恩寺的素面最好吃,來嘗嘗。」
鄭懷書應了聲,拉著瑜兒過去。
卻迎面撞上宋抱玉。
他鄉遇人。
還是個不如自己的。
鄭懷書頓足,垂下眸嗤笑一聲。
再對上宋抱玉時,他一派溫和地問:「宋兄怎麼來了京城」
「你無功名,不是來科考,難道是贅後,隨著自己娘子來京城謀生」
「京城雖繁華,卻不好立足呢。」
「不知宋兄過得怎麼樣不如改日登門拜訪,可要先和弟妹商量」
他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咄咄人了。
不過,發泄了自己不得志的沉郁後,心好多了。
宋抱玉是拙,不是傻子。
他神淡淡,回了句:「借過。」
鄭懷書一拳打在棉花上,口郁結,正不滿他的傲氣。
後卻傳來悉的子聲音。
「讓你取個素面,怎麼這麼久」
方才還清冷端方的男人,咧著笑,快步去迎,「娘子,我錯了。」
鄭懷書僵僵轉,鄭瑜反應更快,拉著他的袖子搖,大喊著,「爹!娘來京城了!」
我沒聾也沒瞎,自然也看到了鄭懷書和鄭瑜。
視線頓了下,又挪回宋抱玉上。
「問主持討了三個護符,一人一個,這個給你。」
「回家吧。」
宋抱玉順勢扣住我的手,「娘子對我真好。」
「站住!」
16
鄭懷書猛ţũ₉地跑上前,看著我的臉,確認了兩三番,又盯上我和宋抱玉扣住的十指,目眥盡裂。
「黃柳!你怎麼到京城的,你怎麼認識他的,跟他有什麼關系!你給我解釋清楚!」
鄭瑜也小跑過來,狠狠推搡了一把阿琇。
阿琇沒站穩,胳膊肘過地上糙的石塊,蹭破好大一塊皮。
我心疼壞了,用袖去胳膊上的灰,將人抱在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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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琇搖頭,沖我笑,「娘,沒多疼的,你不用擔心。」
鄭瑜氣呼呼地跺腳,「你滾下去!是我娘!搶我娘,你不要臉!」
我抱著阿琇要走,宋抱玉亦是沉著臉擋在我面前。
鄭懷書一把握住我的腕,虎口攥得很死。
一雙黑漆漆的眸,沉沉盯著我。
「黃柳。」
「宋抱玉為何喊你娘子他的兒,又憑什麼喊你娘」
鄭懷書這般模樣唬人的。
可唬不住我這個屠夫娘子。
我沒用太多蠻力,就掰開他這個書生的手,反手推了他一把,輕飄飄道,「看不出來嗎,我有了新的贅婿。」
鄭懷書崴了腳,踉蹌著步步近。
「五載夫妻,育有一子,輕易就不要了。」
「黃柳,你真狠心。」
做小生意的都知曉一句俗語。
喝彩是閑客,褒貶是買主。
常來的主顧都知道,我這個屠夫娘子,最厭惡為了要一塊好就閉著眼挑刺的人。
和鄭懷書五載夫妻,他不懂我這點。
也就是手里沒刀,不能捅他兩下換清凈。
我才冷笑著跟他嗆聲。
「是誰冷著我是誰跟縣令千金拉扯不斷又是誰,痛痛快快簽了休夫書」
「鄭懷書,你啊你,你聰明,就把人當傻子。」
「你以為,我看不出,你不想做我的贅婿,你嫌這個名頭難聽。你心高氣傲,想讓我在你功名就後敬你一句老爺。」
「你有關道,我也要過橋走。」
鄭懷書癡楞楞聽著,漸漸垂下眸。
「柳娘,你誤會我了,我心里有你的......」
「從那年你給我銀子起,我就認定了,此生只有你一個妻。」
鄭懷書卑微垂首,試探著去握我的手。
尋了個空。
「誤會不誤會的,都過去了。」
「不重要。」
這段姻緣,也有歡愉。
俗世闊瀚,人如細塵。家中有人,為一兩銀髮愁,因一小事吵吵鬧鬧,才覺活在人間。
可往後,人心易變。
當年只想報答葬父之恩的男人,也會嫌贅婿的名頭有失臉面。
時吃到餡餃子滿流油的孩子,長大也會為了討好權貴,隨口傷了他娘的心。
我活得糙,心里細。
我也想裝傻,稀里糊涂過日子。
等著鄭懷書做了兒,迎我做太太。
等著瑜兒長更大些,懂得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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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個雨天,我捧著他的紙和墨, 他的鬆子糖,我好像忘記了自己。
我委屈喲, 吃了黃連似地苦。
我把他們趕出去,把自己迎回來。
紙墨給了新男人。
鬆子糖我裝在荷包里,賣閑時, 我就嘎嘣咬一顆。
小閨會用香胰子給娘掉一油腥氣。
到京城,公婆也和氣。
我有了好多好多金銀。
家不是個只會讓我委屈的地方了。
前塵糾葛,罷了罷了。
鄭懷書聲音得不調。
我也不再等他再傾訴什麼衷腸。
天變得快, 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山路雖緩,但有些。
宋抱玉抱著閨, 右手撐一把傘。
三人行於雨中。
水煙迷蒙中,忽見倦鳥歸山林。
遠遠地,聽見鄭瑜不甘地哭喊著,「那是我娘!爹你把娘搶回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