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洗後，我便帶著筆墨來此。
佛經謄抄早已能生巧。
從前刻意放慢速度，如今運筆如飛，半日就能寫完三日的分量。
剩下的時，我便在這浩瀚書海中潛心修習。
文瀾閣常年寂靜，除卻打掃書籍的仆人，鮮有人踏足。
我花了整日功夫將書架一一檢視，腦海中便有了一張清晰的藏書圖。
這些書籍的版本比市井流傳的都要好，甚至很多都有注解。
只是從未想過，我會在文瀾閣與江浸墨搭上話。
這日我正伏案研讀「大學衍義」，忽覺頭頂線一暗。
清冷的竹香飄鼻腔。
「你一介子，也讀這等書？」
我心頭一跳，朱筆在紙上洇開一團紅暈。
抬頭正對上江浸墨探究的目。
「侯爺何時來的？」
我強裝鎮定，將寫滿批注的宣紙掩在書下。
他未回答我的話，目落在我手邊的《大學衍義》上。
「母親讓你抄經，你倒看起旁的了？」
我合上書冊，淡淡道：「這幾日的佛經已謄抄完，閑來翻翻雜書罷了。」
「哦？可看出什麼門道了？」
我誠然道：「不過覺得這上面的注解有些新意，打發些時間。」
他眼中忽而有了一笑意。
「你們子不都喜歡看話本嗎？雪苓從前最喜……」
話頓，他的語氣倏然轉冷。
「最裡面的左邊書架，有不珍貴話本。」
「這些經世致用的書，不適合子鉆研。」
待腳步聲遠去，我才緩緩展開方才掩住的宣紙，心中卻止不住冷笑。
這世間禮法，向來將子囿於深閨，視相夫教子為天職。
可同樣是七尺之軀，為何男子可登廟堂之高，子卻只能困守灶臺之側？
這些紈绔子弟，憑借祖上蔭蔽食無憂。
終日流連秦樓楚館。
而我自小寒窗，讀四書五經。
論才學，論心志，我何曾遜於他們半分？
當今圣上早已開明，允子參加科考。
朝堂之上雖多為須眉，卻也漸有巾幗影。
倒不如借這侯府之勢，就自己的青云之志。
05
因著我在文瀾閣待得時間過長。
不知不覺間，我與江浸墨在此偶遇的次數竟比府中其他地方加起來還要多。
京兆府公務繁忙，他隔三差五便要來找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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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隔著好幾層書架的案幾，聽見他步履匆匆，低聲念叨。
「玄武街灃惠巷，劉七寶，蔣福林...」
我聽著如蒼蠅念經，忍不住道。
「第三排，右手往上數第五格。」
翻書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木梯吱呀作響。
腳步聲漸近，案幾前投下一片影。
「你如何知曉這一卷宗所在？」
我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
「常來常往，自然記得。」
他語氣著驚訝。
「不過三月，你竟將文瀾閣的藏書位置都記下了？」
我沒有反駁，手中書籍又翻一頁。
半晌，頭頂影忽然變濃。
「《昭明文選》？你倒是專挑男子讀的書看。」
我反問道：「書還分男不？」
他一時語塞，若有所思道。
「倒也是，令尊是編修，你讀書也屬尋常。」
說著忽然來了興致，徑直在我對面坐下。
「既如此，我考考你如何？」
我合上書卷，抬頭看向他。
「考什麼？」
他展開手中卷宗，轉到我跟前。
「這樁案子，你可有見解？」
我一目十行看完，發現案還頗有些復雜。
「劉家稱祖傳菜園東西寬十二丈，但按現存地契記載，實際只有九丈。這三丈之差，正是爭議所在。」
「只需要找出原始地契，是非便可明了。」
江浸墨眼中閃過一失。
「先帝在位時圈地混，許多地契記載不清，如今圣上整頓地政，這類糾紛已積數十樁。」
「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搞得人頗為頭疼。」
看著他兀自懊惱的神，有了幾分鮮活的人味兒。
我忍不住道：「其實有個法子。」
「灃惠巷有一口老井，是前朝大隆年間所鑿，井上刻有與尚武門的間距，當地人多以此為界碑。」
「若能找到此井……」
「便可推算出是誰在說謊！」
他猛然起，眼中乍現：「我這就去兵部借調玄武街輿圖。」
他腳步走得急匆匆，卻多了幾分輕快。
又到了三日一問安的時間。
我正服侍江母用完早膳，便見江浸墨來請安。
他的袍下擺沾著晨，眼下泛著淡淡的青。
江母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拉著他坐下。
「你這孩子，何苦這般拼命，左不過有侯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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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江浸墨打斷道。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這樣的話，以後不可再說。」
屋霎時一靜。
江母自知說錯了話，卻有些掛不住面子。
轉對著我有些不耐煩道。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來布菜。」
我執筷的手微微一頓，正要夾起一塊水晶蝦仁，卻聽江浸墨忽然開口。
「坐下一起吧。」
話一出，江母愣了，我也愣了。
我垂手請辭：「照鴻不敢僭越。」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氣。
「我讓你坐。」
四個字，擲地有聲。
江母張了張，終究沒敢再言。
06
這是我嫁侯府一年來，頭一次與他們母子同桌用膳。
江母面不虞，卻不好發作，著繡帕掩輕咳一聲。
胡嬤嬤立刻會意，接過銀箸開始布菜。
江浸墨碗中堆滿了火煨筍、蟹獅子頭這樣的致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