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碗里,卻只有幾片裝飾用的雕花百合和筍片。
膳畢,我剛要起伺候,江母卻破天荒地擺擺手。
「這里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歇著吧。」
想必是江浸墨這番做派,讓江母察覺到了不尋常。
午後文瀾閣,我正埋首書卷,忽聞門軸輕響。
文瀾閣的門被推開,我未抬頭,也知道江浸墨來了。
抬頭時,一包油紙包已落在案頭,香氣四溢。
「路過玄武街,順手買的。」
他別過臉去,聲音有些不自在:「算是謝你上次為我解。」
我解開油紙,四個生煎包金黃脆,芝麻香氣撲鼻。
「堂堂侯爺,竟然也吃這個?」
他眼中閃過一無奈。
「侯爺就不是人了?還不是吃的五谷雜糧。」
「以往衙司忙時,饅頭就咸菜也是常事。」
這句話倒讓我對他有了些改觀。
我包好油紙正要離開,卻被他住。
「你去哪兒?」
我指了指手中的吃食。
「墨香之地,豈容油煙玷污?」
坐在石階上吃完生煎,我特意等上味道散盡才返回。
閣,江浸墨已在對面案幾前坐定,正專心看卷宗。
我輕手輕腳取了《四書章句集注》,繞到了左側的書案。
整整一個下午,閣只有書頁翻的沙沙聲。
待我從書中抬起眼時,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第二日去文瀾閣時,我因著從前的習慣,直接去了右邊常坐的書案。
路過時正巧看到敞開的一冊卷宗。
腳步正頓,卻聽門被再度推開,慌忙之中嚇了我一跳。
連同手上的書籍都掉到了地上。
江浸墨站在門口,目在我與卷宗之間轉了個來回。
「這個案子,你覺得當如何判?」
我拾起書籍,走向另一邊。
「此案案明朗,想必侯爺心中已有定論。」
他跟在我後,徑直坐在左手邊書案。
「本侯想聽你的見解。」
我抬眸與他四目相對:「那侯爺如何想?」
他幾乎不假思索:「殺償命,天經地義。」
我輕輕搖頭。
「可卷宗上寫得明白,這丈夫是醉酒後自己跌池塘溺亡。」
「若真要論罪,該怪他平日酗酒無度,以至步履虛浮才是。」
他抿起,微微有些不悅。
「妻子明知丈夫酒後易怒,為何不避?見其落水,為何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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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冷笑。
「弗律明載,丈夫毆打妻子至折傷以上,減二等罪,侯爺可知這減二等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同樣把人打得骨折,若是丈夫打妻子,只需常人三分之一的刑罰。」
「這夫人左臂骨裂未愈,右邊肋骨有三舊傷,渾上下布滿鞭痕,侯爺覺得,該往何避?能往何躲?」
江浸墨的眼中已然有些思忖。
我繼續道:「更可笑的是,案卷里竟然寫著夫妻爭執,婦人未及時勸阻。」
「同樣是之軀,為何不寫丈夫未收斂脾,憑什麼子挨打就是天經地義,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荒謬!」他倏然打斷,起俯視著我。
「男帥,從男,夫婦之義也。丈夫為天,妻子為地,這本就是亙古不變的綱常倫理。婦人見死不救,已是悖逆人倫,你竟還妄想替開?」
「侯爺已有決斷,為何又來問我?」
07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今日所言,不過是為那婦人討個公道。天下千千萬萬的子,誰願意日日活在拳腳之下?」
江浸墨臉鐵青:「你一介婦人,有何面代表天下子?」
我仰頭看著他的眼,窗外驚雷閃爍,吹滅了桌案上的蠟燭。
「侯爺說我不能代表天下子,可這天下,總該有人為們說句公道話。」
「圣上親頒詔令,廢除妻告夫先笞二十的舊律,允子自請和離,難道九五之尊,也是在為們開不?」
我起關上窗戶,暴雨裹挾著水霧撲面而來。
「侯爺生在錦繡堆里,不知道巷口賣花的王婆子,丈夫酗酒兒子好賭,隔三差五便被父子倆打得鼻青臉腫。」
「繡房里的許多繡娘,寒冬臘月還要用凍裂的手給人補,就為了多賺幾文錢補家用。」
「侯爺曾說學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可這江山社稷的安穩,何嘗不是系在天下萬千子上?」
燭火倏然熄滅,屋頓時陷一片昏暗。
他的臉沒在影里,只能看到他繃的下。
雨漸漸大了,他沉默良久,終是不發一言走了出去。
三日後,這樁案子在京兆府宣判。
那婦人被判了腰斬,濺菜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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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活生生疼了一盞茶的時間,掙扎著抬起頭,不甘心道。
「我做鬼...也要看著..這世道...」
我與江浸墨又回到了從前疏離的模樣。
晨昏定省,我依舊恭敬地站在江母側布菜。
江母眼中帶著幾分得,時不時用眼角余瞥向自己的兒子。
待退下後,我聽見江母低聲的語氣中掩飾不住欣喜。
「為娘已為你選好了幾位高門續弦,再忍些時日……」
「母親...」
江浸墨倏然打斷,後面說的話,已然低不可聞。
我緩步離開,心中何嘗不是同樣的念頭。
再忍些時日。
待到春闈放榜,我自有一方天地。
文瀾閣里,我們默契地避開了彼此。
只是時常能到書架後若有若無的視線,我只當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