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至極。
白日里冷眼旁觀的人是他,如今深夜前來質問的也是他。
我擱下筆,看著他盛怒的眼神。
「侯爺究竟想要什麼?若想看妾反抗,下次我掀了桌子便是。」
黑暗中傳出幾分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木門被狠狠摔響,震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
我看著燭火下散髮香味的生煎。
想起那日他說的那句「侯爺就不是人了?」的神。
如今想來,會為市井小食駐足的江浸墨,或許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一滴墨差點不控制地落在紙上,我慌忙挪開。
墨滴落在我的上。
只可惜,無人為我做主。
這一夜,我伏案至四更天。
走出文瀾閣時,天已經快亮了。
油紙包里的生煎已經發,我順手拿起來丟給了後院的老黃狗。
回到房中,渾骨頭像是散了架。
可剛一沾枕,眼前便浮現出策論里的段落,連夢中都是鋪天蓋地的文章。
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又驚醒了。
囫圇吃了些菜,便匆匆去了文瀾閣。
父親走後,再無人為我指點文章。
雖然圣上開了科,可長安城能教子應試的學堂屈指可數,束脩更是貴得驚人。
可我深知「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的道理。
只要我讀得足夠多,練得足夠多。
考場上,便能有我的一席之地。
江浸墨對馮雪苓極好,好幾次路過花園時,便聽到黃鸝鳥般的笑聲。
或是追著蝴蝶,或是倚在涼亭里翻看新出的話本。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
江母曾經對馮雪苓有多好,如今就對有多厭惡。
在看來,罪臣之是會拖累自己兒子的。
聽聞馮尚書在老家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五十歲的人了,還得下地務農。
而馮雪苓因為有江浸墨的打點,得以留在長安城。
世家之間消息互通,這事本瞞不住。
一段時日,江母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兒子惹了上位不快。
可圣上在朝堂上借江浸墨的政績,夸贊了他有有義。
江母這才鬆了口氣。
無非就是養個閑人罷了,只要不出現在江母面前,便裝作視而不見。
兩載之期將至。
弗律明載,為妻兩年無所出便可休。
敏銳地察覺出了江浸墨的反常,刁難便越發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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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了,還未抄完華嚴經,可見是你無能。」
我犯不著與沖突,當即便跪地道。
「兒媳愚鈍,經書中有許多東西不懂,便想著查閱典籍。」
「本想以誠心佛祖,不想反倒誤了時辰。」
我跪得夠快,服得夠真誠,倒讓江母噎住了。
好久才憋出一句:「這麼些年好吃好喝養著你,卻連蛋都沒下一個,哼。」
明知我從未與江浸墨圓房,還要這麼說。
我更加誠惶誠恐道。
「是兒媳無能,沒籠絡到夫君的心,兒媳今夜就去書房送糖水。」
江母果然變了臉。
最怕的就是我突然開竅。
若真與江浸墨有了夫妻之實,那休妻之事就再難開口了。
「咳咳,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兒,是為娘急躁了。」
江母虛扶了我一把,又換上了一副慈面孔。
「墨兒公務繁忙,平日在家需要靜養,你謄抄這些佛經就是對他最大的了。」
出了江母的院落,我站在回廊下整了整袖。
路過花園,又看見馮雪苓在纏著江浸墨放紙鳶。
離科考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離家遠一些的考生這時應該已經上路了。
即使再厭惡,也該替自己打算一二了……
10
江母離府赴宴三日,我終於得了息之機。
推開月滿樓雅間的雕花木窗,長安城正是落日熔金。
三兩小菜,一壺梨花白。
我靜靜聽著窗下人聲鼎沸,許久沒有這般安寧。
一壺酒盡,我已有些微醺,從袖中取出父親留下的古塤。
塤聲嗚咽,在暮中開,是父親生前常教的折柳曲。
樓下行人駐足,我卻看不清他們的表,只恍惚覺得有道目格外灼熱,如芒在背。
一曲終了,房門忽然被推開。我頭也不回,懶懶道。
「小二,再來一壺梨花白。」
後靜得出奇,我緩緩轉,袍玉帶的江浸墨立在門前。
「不在府中抄經,倒有閑在這里消遣?」
我扶著窗欞穩住形,醉眼朦朧間卻笑出聲。
「江…江浸墨,你怎麼來了?」
我搖搖頭,自顧自喝下半杯殘酒。
「不...不對,他不會來這里的。」
話音未落,手腕突然被攥住。
「你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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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上涌,我仰頭直視他的眼睛。
「江、浸、墨。」
一字一頓,吐息間帶著梨花白的甜香。
「怎麼,侯爺聽不慣?」
他眸驟然轉深,另一只手突然扣住我的後頸。
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竹香混著酒氣撲面而來。
正當我以為他要發怒時,他卻猛然鬆開手,將我按回椅中。
看著桌案上的殘羹冷炙道。
「便是出門消遣,也要這般樸素嗎?」
「小二,把你們這最好的席面端上來。」
酒菜上桌,我執壺為他斟酒,醉意朦朧間出幾分頑態。
「侯爺大氣!」
「來,干杯!」
烈酒,灼得五臟六腑都燒起來。
江浸墨的眼尾也染了緋。
他忽而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