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都尊稱他為「先生」,我便也跟著這麼。
見他來,我急忙從石凳上起,雙手攏在袖中,垂首道:「先生。」
他手中提著一盞青銅藥爐,放於石桌,爐蓋微掀,氤氳的藥香隨霧氣彌散,竟帶著一桂花的甜。
與昨日腥膻的藥氣稍有不同。
「坐下,喝藥。」
「是,先生。」
我低聲應道,坐下。
看著他將爐里的藥倒盞中。
昨夜那封信仍在心底翻涌,我忍不住輕聲試探:「先生,昨夜的信......」
「別問。」
他打斷,語氣比平日更冷。
雖疑纏心,卻不敢再多問。
我這等份,哪有追問的余地。
我將頭垂得更低,抿。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聽不出緒:
「你......什麼名字」
「回先生,我沒有名字。」
他抬眼,目似潭水。
靜默許久。
他輕道:「那便阿無,可好」
我應道:「謝先生賜名。」
「阿無。」
「阿無在。」
他輕聲笑了一聲。
遞來白瓷盞。
我接過。
藥淺褐,霧氣溫熱。
我仰頭飲盡。
苦腥味似針般刺舌尖,順著嚨一路向下蔓延。
比昨日更猛烈的熾熱迅速爬滿四肢。
我差點跪倒,先生及時扶住了我。
我已痛得忘了尊卑,倒在他懷里,雙手抓他的服。
一脈像被人從出,熱浪與寒氣替翻涌。
先生手覆在我後背,掌心溫。
下一瞬,我聽見他極輕地嘆息一聲。
像多年抑後的無力。
5
我是藥奴,無名。
認識先生後,有了名字,阿無。
近日先生外出兩日未歸,婢也未再來。
而我被足在別院,何都不允去。
我一如既往地習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前方一只灰雀撲棱著翅膀落下,啄著昨夜風吹來的枯葉。
我怔怔著它。
在藥窟時,連這樣一只雀的自由,也曾無比奢。
夜幕垂落,我正準備躺下,門外竹林風聲忽然一。
院門,竹影搖晃,像是有人潛行。
我屏住呼吸。
一陣細碎的沙沙聲,隨即歸於沉寂。
我悄然走到窗邊,打開一點窗。
窗外什麼也沒有。
難道是我看錯了
晨霧未散,竹葉上的珠順著脈絡落,碎幾點涼意。
我一夜未合眼,靠在廊下的石柱,聽風穿過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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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極輕,從院門外傳來。
我下意識繃背脊。
白先生推門而。
清晨霧氣繚繞,先生像霧中走來。
他手中提著一只竹筐,袖口沾著幾片葉。
我連忙前去,低頭行禮:「先生。」
他微一點頭。
先生將竹筐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裡面有幾株形狀奇特的草,葉面覆著尚未干的水。
淡淡的藥香混著山野的泥土氣息,沁鼻尖。
「這是近日晨山中所得。」
他取出一株,修長的手指沾著水,輕輕一抖,細碎的水珠在晨下微亮。
「明日要試新的劑量。」
我抿,心中一陣發涼。
還未從前幾日的疼痛中緩過來,新的藥又將開始。
似是察覺我的僵,他頓了頓,語氣意外地和了一分:
「阿無,怕麼。」
我低下頭,輕聲道:
「......不怕。」
風過竹林,簌簌作響。
他低低笑了一聲:「我還以為阿無會說怕。」
我閉言。
先生從竹筐里拿出一瓶藥,遞給我。
「今日的藥。」
我雙手接過,輕輕抬眼,見先生此時心尚可,輕聲開口:「先生,那信......」
他頓了頓,目微微一沉。
我沒敢繼續說下去。
「還問這些做什麼。」
我急忙垂首,聲音更低:「阿無......失言了。」
片刻沉默。
他似乎嘆了一聲,很輕,幾不可聞。
隨即道:「喝吧。」
藥口的瞬間,一腥味帶著淡淡的桂香在舌尖綻開。
熾熱很快從間蔓延,悉而兇狠。
我一,幾乎握不住瓷瓶。
這次先生沒有扶我。
模糊中,他的白微微晃。
我聽見先生說:
「阿無,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想的別去想。」
是。
阿無知道了。
6
我又看見了。
那一盞盞昏黃油燈,鐵鏈吊著重疊的影子。
窟壁上滿是無數只枯手抓撓的劃痕。
四周都是藥奴的慘聲。
旁藥奴的慘突然斷了,轉頭只看見他七竅滲,渾黑暴起如蛛網,皮像被扯斷的線般裂開。
有人在我耳邊喊「戊七十九,該喝藥了」。
腥臭的藥灌進嚨時,我猛地驚坐起來,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從噩夢中驚醒。
月極淡,院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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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翻,余卻瞥見窗欞上多了一抹極細的紅。
是一枚羽箭。
箭桿在微中泛著冷意,尾端,一縷紅輕輕搖曳。
不知已懸了多久。
心猛地一。
我踉蹌下床,赤足踏在微涼的青石地面。
指尖剛到箭桿,便想起先生上次說的「看了就活不」。
猶豫。
最終,我屏息,將羽箭拔下。
指尖一捻,紅鬆開,紙張隨之展開。
紙上的墨痕很淡,只看清開頭幾字:
【君澤毒囊漸破,數】
門被倉促推開。
我驚,抬頭去。
先生大步走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信。
他低頭,視線迅捷掃過信上的容,下一刻,惱怒地將信一團。
「看到了什麼」
他俯盯著我,眸中冷意更甚。
我很見先生這麼失態。
我懾住,下意識後退幾步,驚恐道:「只、只看到君澤毒囊漸破這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