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發鬆鬆束著,幾縷碎發在蒼白的額角。
比虛弱更明顯的是那幾乎要沖破面的怒火。
他走近,目掃過滿地碎瓷與潑灑的藥漬,無言,只是將手中的藥再次遞給我。
我接過,然後,摔碎。
先生被氣到,呼吸重了幾分,他扶著桌沿緩了緩,才抬眼看向我,聲音低而冷:「為什麼」
我不答。
他將第二碗藥再次遞給我。
我再次摔碎。
他眼里慍漸濃,凜聲道:「你鬧夠了沒有你以為這藥,是隨手可棄之熬一碗藥需要耗費多心,你可知」
我垂著頭,盯著地上的瓷片,沉默不語。
他低嘆:「阿無,你......為什麼忽然如此不聽話」
這是先生第一次對我怒。
指甲掐進掌心,我輕聲開口,卻不料掩不住哽咽:「先生辛苦。阿無只是想先生了。」
他一怔,怒意凝住。
良久,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近乎疲憊:「阿無......別鬧了。」
我直視他:「我想婢姐姐了。我不識字,先生若替我寫一封信寄給,我便乖乖喝藥。」
先生沉默許久,終是點頭:「好。」
他取筆研墨,側而坐,等我口述。
最後,是署名。
他垂眸,幾乎是下意識地,在那信紙的末端,落下了兩個字。
——阿蕪。
不是「無」。
是「蕪」。
荒蕪的蕪。
墨跡溫潤,筆鋒悉,仿佛已寫過千遍。
他寫完,才似驚覺,指尖猛地一。
「......是我記錯了。」他低聲說,迅速劃去「阿蕪」,另起一行。
可那一筆「阿蕪」,已如烙印,刻進我眼中。
頭疼,頭疼,頭好疼。
心里各種緒糅雜在一起。
我終於不了。
崩潰大哭。
19
那些怪陸離的夢、他藏起的溫、「阿無」的名字、還有此刻這錯寫的「阿蕪」。
我不斷地後退,撞在竹叢上,竹葉簌簌落下,沾在發間。
我看著他,淚流滿面:「先生!我到底是誰是阿無還是阿蕪」我發出一聲凄厲的尖,「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先生站在原地,白被風吹得微微晃,單薄如紙。
「若我是替,為什麼先生要說我不是!若我不是替,先生又為什麼說以前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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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竹干跌坐在地,捂住臉,痛哭。
「若是替,你告訴我就好,我不怕做影子!」
先生恍惚走近,蹲下,手想攏開我額前被淚水打的碎發,可手到半空,又生生頓住。
我抬頭看著他,崩潰道:
「可我現在更怕......怕我真的是阿蕪,怕我忘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那些模糊的記憶,明明記不清,卻已經這麼疼了......
「我不想記起來,真的不想......」
先生的眼底漸漸翻涌出難掩的痛苦,下一刻,他用力抱住我。
「阿無,阿無......對不起......是我錯了,我錯了......」
他聲音抖,似從撕裂的嚨里出。
「我們從不認識,是我錯了......我把你當替。可你就是你,你就是阿無,無牽無掛的無。是我錯了......」
我伏在他懷里,哭得不過氣,終於問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話:
「先生......你可曾過我」
他猛地一僵。
爾後,他緩緩鬆開手,指尖從我發間落。
他低頭,聲音冷得像雪落深谷:「從未。」
我怔住。
他看著我道:「阿無,我只是把你當替。不可上我。我們永遠也不可能。」
我回看他。
良久。
我忽然笑了,眼角噙著淚,「先生,你騙人啊。」
他愣了一瞬,似要說什麼,卻驀地抬手,猛地按住心口,下一瞬,一口黑猝然吐出,滴濺在白之上,如墨綻花。
他踉蹌後退,呼吸破碎,「我......」
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君澤,我就知你會來這兒!」
20
院門被推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緩步而,手持竹杖,目如炬。
先生臉驟變,猛地撐竹起,聲音冷厲:「師父!您不該來!」
他立刻揚聲喝道:「守衛!」
數名黑守衛迅速現,單膝跪地:「屬下在!」
「誰準你放人進來的」
「回先生,這位老者手持白玉通行令,屬下......以為是你準允的,不敢阻攔。」
先生看向老者腰間,認出正是自己的令牌。
瞬間明白,師父早已潛他房中,取走令牌,一路追蹤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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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氣急敗壞:「你這子早已油盡燈枯,還撐著見做什麼我一路跟著你,就是要當面告訴真相,你剩的日子屈指可數,再瞞下去,連最後一點生機都沒了!」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那你也應該給一個選擇的機會!」
「用不著!」
先生眉峰蹙,厲聲道:「帶走他!不許他再踏進一步!」
黑守衛立刻弧形排開。
「冥頑不靈!」老者怒極,猛然抬手,做了個手勢。
遠竹林一閃,一道黑影掠過,羽箭破空而至!
箭矢並非向我,而是想直釘我旁的竹干。
對方似是想要我能立馬低頭取箭,看羽箭上的信。
箭尾,發出嗡鳴,紅搖曳。
然而,就在羽箭即將過我側、沒竹干的剎那——
先生已驟然沖來。
羽箭深深刺他的右肩,鮮瞬間染紅白。
他悶哼一聲,卻死死站定,像一堵墻,將我完全遮在後。
老者瞪目裂:「你瘋了!」
一陣窒息。
眼淚洶涌而出,我在先生後哭道:「先生,為什麼啊。為什麼寧願用擋住,也不願讓我看到上面的字!」
風穿過院落,吹得箭尾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