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遠霜沉默片刻,輕吁出一口氣。
「我有份要的文書落在了南邊,本就打算折返的,既順路,我就暫行看管之責了。」
「是,顧大人。」
我愣了愣,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算了,往好想,有顧遠霜在,起碼明面上不會再出什麼子。
我不轉過頭,悄悄看向昨晚新識得的囚犯。
沉重的木枷鎖在他頸間,磨出了一道刺眼的紅痕。
其實近日的看管已經鬆了許多。
白日只戴鐐銬,不用戴木枷。
偏偏昨天夜里出了岔子。
差役手腳的病又犯了。
最先被選中的倒霉蛋是我。
郁尚書裝睡不語。
是旁的另一個囚犯,在差役嬉笑著手探向我的時候,側一步,以枷生生格開了那污濁的手。
差役然作,拳頭高高揚了起來,突然有同僚過來相勸:「罷了罷了,這廝還有家人在京中呢,不值當。」
這才悻悻收了手。
還啐了一口:「嗐,有些人還以為自己是昔日風的世子爺呢,實際上啊,不過是只被趕出來的敗家犬。」
那人被指著鼻子罵,臉上卻沒什麼反應。
只垂眸冷冷一瞥。
差役自覺無趣,尋別的樂子去了。
余下眾人,開始窺探私語。
我聽他們說,他是司徒家的人。
司徒,和天子一個姓。
郁尚書這時睜開了眼,懶洋洋地張口,讓我惹麻煩。
可現在麻煩不在我上了。
司徒笙把差役給得罪得徹底。
所以今日即使到了白天,也不許他把木枷取下來。
我盯久了,他也抬頭過來,突然開口:「他不像是你的家人。」
他,是指郁尚書嗎?
「嗯。」急迫地發出微弱的音節,又怕他聽不清,下意識比劃了兩下,指了指郁尚書,又自己的嚨。
「你是個啞。」
他看懂了一半。
但淚珠已經在我眼眶里打轉。這些天我要說的話一直說不出來,也沒人想知道我靜默一路的原因,在不得已的沉默中,像被隔絕了一樣。
但這份激沒維持多久,很快又冷靜了下來。
剛發現,司徒笙的嗓音也沙啞得厲害,更是干涸蒼白。
記得早上經過水洼的時候,差役依舊沒讓他喝上一滴水。
我四看了看,然後回到郁尚書邊。
「水。」
郁尚書瞪了我一眼,「不是剛喝了沒多久?我哪來的水讓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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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沒有水,囚犯們都沒有。如果了,就只能忍著走到下一有河泊的地方。
但我不依不饒,先是盯著他,然後把他的視線引到不遠的郁遠霜上。
「你瞎惦記什麼呢,顧家那位肯留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我好端端地給人添什麼麻煩。」
我像沒聽到一樣,依舊重復著:「水……」
近乎執拗。
但我看得清楚,顧遠霜之所以會同行,就是因為他念及曾經的準岳丈。
只要郁尚書出面,他一定不會拒絕。
郁尚書被我磨煩了,不耐煩地甩開我,拖著鐐銬去找差役。
差役面上看著不願,但還是上前去跟顧遠霜稟報。
果然,差役回來之後,讓大家停了下來。
「歇息一會,顧大人要點卯核驗人犯,我正好去打點水。」
話音剛落,顧遠霜也過來了。
他騎在高頭駿馬上,形拔冷峻。
文書吏把名冊遞給他,然後開始核對。
「張賽。」
「張梁氏。」
……
每念一個名字,便有一聲虛弱或麻木的應答。
「郁秀秀。」
7
我早已經做好準備,嚨里出一點微弱嘶啞的聲音:「在。」
與此同時,依著規矩,極力控制著幅度,將頭極其輕微地、幾乎是象征地向上抬了那麼一。
差役最開始就說過,如果想些罪,最好就把規矩守死了。
這就是應答的規矩,以示並未藐視上。但我實在不想在這種形下跟顧遠霜對視,所以很快又把頭垂了下去,垂得很低。
然而,預想中下一個名字並未立刻響起。
我僵在原地,能到那道探視的視線落在自己方向,心跳如鼓,卻不敢抬頭分毫。
差役也察覺到了這不尋常的停頓,小心上前:「大人,有什麼不妥嗎?」
顧遠霜似回過神,低聲呢喃了一句:「真像……」
隨即恢復冷峻:「無事,繼續。」
我鬆了口氣,仍然盯著地上看,仿佛未聞。
不久,終於盼到差役把水送了過來。
就在顧遠霜眼皮子底下,他們不好故意掉司徒笙,只能一塊給了。
我親眼看到他喝了下去,才轉過頭喝自己那份。
突然,耳邊傳來一道冷哼。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討水是為了誰,」郁尚書沒好氣地說,「我告訴你,離他遠點,這人犯的事不是一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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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同母家貪污軍餉,要不是豫王求,他得跟母家其余的所有人一樣,人頭落地。你再挨過去,小心把我們郁家給連累了。」
可他不說這話還好。
一這樣說了,我便覺得,連累郁家,難道是什麼不好的事嗎?
我本就是個假冒的郁家人。
連累就連累了。
我惱了郁尚書一眼,然後像是賭氣一般,又走到了司徒笙的邊。
司徒笙察覺了我的靠近,但沒有點破,只默許了我的存在。
歇息的時候,他靜靜地看了會兒因為正在努力練習發聲而愈發難的我,忽然低聲開口:「是後天才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