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著食盒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你的薄,不是你的自以為是——」我抬手打翻那盒致的點心,「是你這副搖尾乞憐的賤相!」
糯米糕滾落在地,沾滿塵土。
「如今,本宮不許你靠近。」我轉門檻,「你就得滾得遠遠的——」
「別礙眼。」
府門重重合上,將他的影徹底隔絕在外。
010
沈家老夫人拄著頭杖站在公主府前時,我正批閱北疆軍報。
「殿下。」老人家巍巍要行禮,被我一把扶住,「硯兒高熱三日了,里一直念著您...」
檀木杖頭磨損得厲害——想來是日日跪佛堂求的。
我合上軍報:「備轎。」
沈府藥香濃得嗆人。
床榻上的沈硯卻冠齊整,連髮髻都梳得一不茍。
見我來,他眼底的亮得駭人:「臣...參見殿下。」
聲音仿佛過層層棉紗,無力暗沉。
「躺著吧。」我坐在三丈外的椅上,「沈老夫人說,你有話要講。」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間出幾點猩紅。
「那年瓊林宴...」他死死攥著錦被,「您落我簪花的銀箭……」
「臣當時就想,這般耀眼的姑娘……」
「後來您送臣的書籍,臣其實,每夜都讀……」
淚水砸在云錦被面上,暈開深的痕。
多諷刺。
當年我捧著真心等他回頭時,他眼里只有謝婉如的"皎月之姿"。
如今我不要了,他倒把每件瑣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硯。」我打斷他的剖白,「自請出京吧。」
他猛地抬頭,上還沾著漬:「殿下...厭惡臣至此?」
「謝良軒是你調去工部的。」我撥弄著新染紅的指甲。
「你覺得,你該不該罰?」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他慘白的臉。
離府時,沈老夫人追出來塞給我個荷包。
里頭是塊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分明是男子手筆。
「硯兒去年在護國寺,求了整整七日……」老婦人淚如雨下,「老當時還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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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荷包,想起那日遇刺——
若他沒有奔向謝婉如……
若他回頭看我一眼……
「老夫人。」我將荷包放回掌心,「世間沒有後悔藥。」
轎簾落下,隔斷所有嗚咽。
011
太池畔的宮燈亮如白晝。
我踩著西域進貢的葡萄紋錦毯場時,滿殿的談笑聲霎時一靜。
九金冠垂下的流蘇掃過鎖骨,十二幅緙裾在後迤邐如山河。
「昭今日的裝扮深得朕心。」父皇在龍座上輕笑,目掃過席間某。
我接過使臣敬的酒,任由琥珀映亮角。
余里,沈硯的筷子掉在了青玉案上。
「聽聞殿下近日置了戶部三位主事?」史怪氣,「子干政,到底……」
「林大人。」我截斷他的話,將一碟櫻桃推過去,「您牙上沾了菜葉。」
滿座哄笑中,我轉向父皇:「兒臣倒想起個笑話——前日查抄劉府,竟發現林大人親筆所題#39;清正廉明#39;的匾額。」
史臉慘白地癱坐下去。
沈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洇開刺目的紅。
宴席過半時,宮不小心將果釀潑在我袖口。
「奴婢該死!」小宮抖如篩糠。
我摘下發間金簪挑起下:「怕什麼?本宮又不會吃人。」轉頭對教引嬤嬤道,「送去尚儀局好好學規矩——」
「這樣好的苗子,別糟蹋了。」
沈硯就是在這一刻打翻了酒杯。
琉璃盞碎地的脆響里,我聽見他啞著嗓子喃喃:「從前你也是這樣......」
他說的該是我初嫁時,替他訓斥笨手笨腳的小廝的事。
真奇怪。
我記得那天他罵我「仗勢欺人」。
宴散時,沈硯攔在回廊拐角。
月照出他凹陷的眼窩,袍空掛在上,像套在竹竿上。
「殿下……」他手里捧著個包裹。
我徑直從他邊走過,絳紗披帛掃落他手中的包裹。
漬梅子滾了一地。
「收拾干凈。」我對侍衛道,「別硌了貴人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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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青州來了加急公文。
「沈大人自請永駐邊縣。」青鋒呈上匣子,「這是......」
我捻起一顆梅子放進里。
酸過後,竟有一回甘。
「告訴吏部。」我合上匣蓋,「準了。」
窗外,今年的第一場雪灑落人間。
012
又是一年瓊林宴。
我執金壺為狀元郎斟酒時,滿朝朱紫都在悄悄打量——這位剛肅清六部貪腐的昭殿下,玄服上繡的羽比男子蟒袍還張揚三分。
「殿下。」新科進士們伏地不敢抬頭,「臣等惶恐......」
「惶恐什麼?本宮又不會吃人。」
滿座哄笑中,父皇在龍座上沖我舉杯。
這才是真正的「皎月」,亮得滿朝文武睜不開眼。
「青州來了奏報。」碧梧替我篦發時輕聲道,「沈大人修了堤壩,治下三縣無一流民......」
銅鏡里,我眉梢都沒一下:「吏部今年考評如何?」
「甲等。」青鋒抱劍立在屏風外,「但他拒了升遷令。」
玉梳突然卡在發間。
我著妝奩里那封未拆的公文——青州府印旁,還著片曬干的梅花。
「咔嚓。」
玉梳斷兩截。
「北狄使團後日抵京。」我推開窗,讓雪粒撲在臉上,「告訴禮部——」
「和親免談,要打本宮奉陪。」
廊下傳來重落地聲。
「殿下恕罪!」小宮慌慌張張撿起畫卷——是某位世家公子「偶然」落下的自畫像。
「燒了。」我接過熱帕子手,「下次再有人送這些腌臜玩意兒……」
「連人帶畫扔進護城河。」
「您真要孤寡一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