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穿過垂花門,就看見假山那邊崔鶴行似乎在和一個老者討論些什麼,腳步下意識頓住,隔著雕花欄桿悄悄過去。
瞧那通的書卷氣質,應當是教過崔鶴行的那位夫子。
只聽見夫子聲音發啞:
「你記不記得,你時冬日手凍得握不住筆,就哈口氣再寫。」
「我問你為什麼,你說『男兒應該把筆桿握穩了,寫出些能讓百姓暖肚子、安日子的話,這點凍又算什麼?』」
「我那時多盼著,等你金榜題名,能進朝堂、定國策,讓滿肚子學問都用在正地方。」
崔鶴行垂著頭沒說話,夫子嘆了口氣:
「如今你了駙馬,宮墻里困住的不只是人,還有你那本事。」
「往后旁人見你,只當是皇家的貴婿,誰還會記得你是能寫策論的崔探花?」
我悄悄攥了袖角。
再看向那,只見夫子抬手抹了把眼,把袖中的一疊紙遞向崔鶴行:
「這是你當年的稿子,我一直留著,每次翻出來,都想起你當年的模樣。太可惜了hellip;hellip;」
后面的話消散在風里,我心中百味雜陳,沒勇氣聽下去。
往日我只覺招駙馬是天經地義,卻從未想過:我朝為防外戚專權,駙馬不得擔任實職。
才貌雙全的探花郎人人稱羨,但人們不會羨慕一個才貌雙全的駙馬都尉。
恰在此時,崔鶴行自假山出來,我一側,悄悄將影在樹蔭后。
5
回府后,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崔鶴行雖與我婚,卻因抱負空,終日郁郁。
我們相敬如冰,最終了一對怨偶,各自在寂寥中耗盡年華。
我猛地驚醒,心口怦怦直跳,再難睡。
「殿下醒了?」
賬外忽傳來一聲輕問。
我開紗帷,見崔鶴行獨坐窗邊小榻,一燈如豆,映著他清瘦側影。
自婚起,他便夜夜宿在那張窄榻,恪守禮節,未曾逾越半步。
「什麼時辰了?」我聲音微啞。
「剛過子時。」他放下書卷,為我斟來一杯溫水。
「怎還不歇息?」
我接過水杯,水溫恰到好。
「臣習慣了,昔日備考時,也常讀書至子時。」他語氣平靜,并無抱怨。
我呼吸驀地一滯。
本朝祖制,駙馬都尉皆不授實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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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這十數年寒窗苦讀,熬過的無數個子夜,又算什麼?
一濃重的愧疚攫住我心口。
我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攥茶杯。
沉默在夜里蔓延,只聽得燈花輕微噼啪一聲。
良久,我終于輕聲問道:「崔鶴行,你可怨我?」
他抬眼看來,眸在燈下顯得深沉。
「德尚公主,是天恩浩,亦是臣之幸。」
又是這般滴水不的話。
我卻聽出一疏離。
是啊,我是君,他是臣,難道他當真能說怪我不?
「歇下吧。」我心中煩悶,吹熄了燈燭,翻向。
又是一夜輾轉。
6
一大早,我便遞了牌子進宮。
父皇一早聽說我要來了,特意準備了我最吃的荷花,聽著我描述臨水鎮一行,駙馬對我如何如何心,亦是笑著嘆道:
「朕同你母后當年也是這樣,錯點鴛鴦,卻差錯就一番良緣。」
「兒臣當時hellip;hellip;確實是欠考慮了。」我放低了聲音。
母后親昵地著我的額頭:
「你的脾同你父皇一樣,難怪他老是慣著你,由著你胡鬧!」
「兒臣已經知錯了。」我環著母后的胳膊,撒道。
看著父皇沉浸在昔日幸福的回憶中,我趁熱打鐵地把想為駙馬求的事說了。
「胡鬧!」母后皺眉,一張口,便是要教訓我的模樣。
我忙躲到父皇后:「父皇,母后又兇我!」
時我在宮里犯了錯,母后要罰我,我便躲在父皇后,父皇就會當和事佬道:「罷了罷了,下次不許再犯!」
往常這一招極其管用。
可此時,父皇臉上的笑意微斂。
我心中張,試探道:「是不是不可?」
父皇語氣寵溺,眼神卻清明:「你可知,我朝為何從不讓駙馬掌權?」
我怔住。
父皇嘆息一聲,語重心長道:「元瑛,你是我的兒,我自然事事為你著想。」
「前朝開國帝王便是公主駙馬出,借著公主權勢領了兵部實缺,卻在登基后第一個廢了公主。」
「駙馬若無實權,他便永遠只能依附于你,你的下半生便能安穩無憂。若予他權柄,他日羽翼滿,人心易變,屆時你若了委屈,又該如何自?」
末了,父皇語重心長道:「只要父皇尚在一日,便能護你一日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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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父皇的袖,眼眶微微發熱。
可一轉念,又想起崔鶴行深夜的如豆燈。
我又沒由來的生出了幾分勇氣:
「父皇,您總說要選賢任能,難道要因為不存在的患,就要埋了他的才學嗎?」
話音剛落,一直沒再開口的母后嘆了口氣,輕輕了我的發頂,又轉向父皇:
「陛下擔心元瑛委屈,可夫妻之間,若只靠『君臣關系』來維系,反倒生分。」
「元瑛若見他滿腔抱負無施,心里未必痛快;駙馬滿腹才華,若真了閑散人,日子久了,也難免磋磨了志氣。」
母后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父皇的臉。
「不如,給個不掌實權的差事,讓他去六部歷練,既用了他的才,也斷不了陛下護著元瑛的底氣,豈不是兩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