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到春天,怎就心起夏日防洪的事了?」
我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
崔鶴行解釋道:「治病于初萌,防患于未然。」
「怎麼了?」我皺眉。
「臨水鎮地勢低洼,年年洪澇。兩岸堤壩還是三十年前所筑,我翻閱舊檔,發現幾患。若遇特大洪峰,恐有潰決之險。」
崔鶴行眉頭皺。
臨水鎮,那是他的故鄉。
我心思一:「那不然再買個宅子,把爹娘都接來?」
他搖搖頭:「他們出來了,可鎮上的鄉親父老又能怎麼辦?」
「修渠還是造壩?你寫個折子,我親自進宮遞給父皇。」我立刻道。
他眼中漾開笑意,將我攬懷中:「能得殿下如此,是臣之幸,亦是臨水百姓之幸。」
16
此后多日,他便一心撲在這件事上,畫圖、撰文,常常忙至深夜。
又幾日,我偶然瞥見崔鶴行在小書房的銅盆里燒著什麼,神間帶著見的冷肅。
我并未在意,只當是燒些尋常廢稿。
一心希他早點完,能多點時間陪我。
然而,樹靜而風不止。
一日午后,言渚竟不顧份,直闖公主府邸,攔在我的馬車前。
他一青常服,髮髻束起,是還俗的模樣。
「阿瑛!」他聲音沙啞,神偏執。
「我給你寫了整整十八封信!你為何一字不回?難道你就這般狠心,連一個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蹙眉,滿是不解:「什麼信?我從未收到過。」
「我親手所書,整整給你送了十八封。」言渚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燒了。」此時,崔鶴行清越的聲音自我后響起。
我回頭,只見他不知何時站在階上。
他走來,目銳利地落在言渚上:「言公子是想讓公主為全京城的笑柄嗎?」
他走到我前,將我護在后方:「言公子,恕我直言,公主已嫁崔某為妻,如今你還俗來信,希殿下如何回應?是為你還俗而欣喜?還是為已為人婦而憾?你想要的,究竟是令好,還是令永世難安?」
「我不是!」
聞言,言渚試圖繞過崔鶴行,急切地向我解釋:
「阿瑛,我絕非此意!你同他和離,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Advertisement
言渚的作太大,我后退一步,險些站不穩。
崔鶴行扶住我,而后上前穩穩擋在我面前。
他如同母護崽一般,張開手臂。
「言公子,當年您棄殿下于街巷時,是臣將尋回。如今,臣亦不會讓因你而再陷紛擾。」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
我心中一震,驚愕地向他。
當年那個送我回去的人,竟是他!
17
言渚亦被這話釘在原地,臉煞白。
半晌,他像是抓住最后一稻草,掙扎道:「你又焉知此刻心意?萬一愿意等我一世呢?」
這話讓崔鶴行的形微微一僵,他側過頭,目復雜地看向我。
那一刻,兩人目皆落在我上。
我的指尖下意識攥了袖角。
于言渚,我確實追逐了整整十年,幾乎耗盡了整個時代的熱忱。
若在從前,他此番回頭,我或許真的會欣喜若狂,如今于我,應當是得償所愿。
可時過境遷,那些模糊的好早被歲月磨淡。
如今,堅定擋在我前,是崔鶴行。
我迎上崔鶴行復雜的目。
我喜歡他什麼呢?
是紗帷遞來的面帕,深夜的溫水,還是那天大雨他傾著傘、半邊的肩膀?
我定了定神,走到兩人中間,目先掠過言渚蒼白的臉,最終落回崔鶴行上。
「我從未說過要等誰,從前不會,現在更不會。我如今是崔鶴行的妻,我的心意,只在他上。」
言渚像是被這話走了所有力氣,先前那點嘶聲辯駁的氣勢然無存,只喃喃道:「怎麼會hellip;hellip;當年你hellip;hellip;」
「言公子,過往之事早已翻篇,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最好。」我打斷他的話。
說罷,我不再看他,轉握住崔鶴行的手往府走。
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著一路向前,再未回頭。
18
夜里,侍一邊為我梳頭,一邊小心翼翼地回稟宮中傳出來的消息,說言家公子朝了。
「陛下顧念言家世代清譽與娘娘的面,原是想在京中給他個清貴閑職。但言公子自己自請外放,赴任地方知縣了。」
銅鏡中,我能看見不遠看書的崔鶴行作一頓,繼而將目投在我鏡中的面容上。
Advertisement
我揮退侍,轉過故意板起臉看他:「我們風霽月的崔探花,不是一向自詡君子嗎?怎的也做些窺探人心、小肚腸的事?」
他被我點破,也不窘迫,放下書朝我走來,而后自然地拿起梳子。
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臣燒了言渚的信,殿下真的不生氣?」
我看著他難得流出的忐忑的模樣,忽然覺得有趣,心底那點捉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來。
我起走近他,仰頭視著他的眼睛:
「生氣?當然生氣。」
果然,他眸一黯。
我忍著笑,繼續道:「我氣的是,你竟現在才說。難道你也覺得我元瑛是那等是非不分、沉溺舊的人嗎?」
他怔住。
「于我而言,從他決定出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同他毫無瓜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