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久了，膝蓋打彎的幅度不對，戒尺立刻就會上來，火辣辣地疼。
回話聲音小了，聽不清，要罰；
聲音大了，驚擾，也要罰。
每日里就是反復練習：下跪、磕頭、趨步、屏息靜立。
張嬤嬤的話不多，但句句砸在人心上：
「在宮里，要想活得長，就記住七個字：多聽，看，說話。管不住眼睛和的，墳頭草都比別人高。」
我把這話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一起學規矩的有個靈珠的姑娘，年紀最小，眼睛大而亮，總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
懷里總藏著半個舍不得吃完的、得像石頭一樣的面餑餑，偶爾趁張嬤嬤不注意，會飛快地塞給那個夜里得哭的姑娘。
挨打也最多，因為總也學不會徹底低下腦袋，眼風總忍不住悄悄四下里掃。
那日下午，我們正練習垂首立在廊下，遠忽然傳來約的樂聲和腳步聲，漸行漸近。
是某位妃嬪的儀仗過來了。
我們立刻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進脖子里。
錦繡華服曳地的窸窣聲，環佩輕撞的叮當聲，香風淡淡飄過。
我盯著自己眼前三尺之地，只能看見一雙雙絕倫的繡鞋鞋尖和迤邐的擺邊緣掠過，像開在云端的花。
邊的靈珠，似乎微微了一下。
我眼角余瞥見的頭極輕微地抬起了一點點，那雙大眼睛里，或許映了從未想象過的繁華。
儀仗過去了。
腳步聲遠了。
死寂。
張嬤嬤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面前，臉鐵青。
一步步走到靈珠面前。
「你剛才，在看什麼？」
4
靈珠嚇得臉煞白，哆嗦著：「沒、沒看什麼……」
「出手來。」
戒尺帶著風聲，狠狠落在掌心。
一下，又一下。
聲音在寂靜的廊下格外嚇人。
靈珠疼得眼淚直掉，卻死死咬著不敢哭出聲。
「規矩學到狗肚子里去了？貴人的儀容，也是你能抬眼看的？」
張嬤嬤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今晚跪在院里去，好好想想什麼『非禮勿視』！」
那是初春的夜，寒氣能滲進骨頭里。
靈珠獨自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中央，小小的影一團。
我們睡在通鋪上，能約聽見外面抑的、凍得牙齒打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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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那聲音沒了。
天亮時，被抬了回來，渾滾燙，人已經迷糊了，里喃喃說著胡話。
沒人敢去多問一句。
張嬤嬤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吩咐人挪出去。
過了兩天，有個小太監悄聲告訴我們，靈珠沒了。
風寒，沒熬過去。
就這麼沒了。
像一顆水珠，太一出來，就蒸發了，沒留下半點痕跡。
5
我從那之后才真正明白，張嬤嬤的話不是嚇唬人。
那七個字，是淋淋的教訓堆出來的。
宮里真的會死人，死得如此輕易，如此微不足道。
後來我被分到了司設監，負責最低等的雜役。
每日天不亮起，地，除塵，守著廊下的茶爐子，保證熱水不斷。
活計枯燥辛苦，膝蓋總是跪得青紫，胳膊因為長時間提著沉重的水桶和地而酸痛不堪。
但我再不覺得苦。
每當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力拭著永遠不完的青磚時，眼前總會閃過靈珠那雙最后空地著房梁的眼睛。
那眼神讓我清醒。
我學會了把子伏得更低，頭垂得更深，目永遠停留在自己腳尖前的那一小片地上，絕不瞟。
耳朵卻支棱著，留心著四周的靜，分辨不同的腳步聲，判斷是哪位主子或是得臉的宮人過來了，早早避讓。
手頭不停地做事，閉得的。
多聽，看，說話。
司設監的管事太監看我沉默肯干，漸漸把一些靠近主子們區域的輕省活計派給我。
我做得更加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
我過的地，可鑒人；
我守的爐子，熱水從未斷過；
我捧去的盆盞，穩穩當當，無聲無息。
像墻角最不起眼的苔蘚，沉默地，艱難地，活著。
6
宮里的時辰，是被梆子聲劃開的。
天還黑著，第一聲梆子就刺破了通鋪里的死寂，像一把冰錐，扎進人混沌的睡夢里。
張嬤嬤啞的嗓音隨即在門外響起：
「起——！」
沒有片刻遲疑。
幾乎了本能。
一排的子同時從板鋪上彈起，窸窸窣窣地索著套上那灰布裳。
不準點燈，全靠窗外那點慘淡的月和彼此索的聲響。
作必須快，必須輕。
慢了，或是發出太大靜，迎頭就是一頓斥責，甚至罰沒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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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系好最后一帶，手指凍得有些僵。
旁邊的鋪位空了，原本是靈珠的位置。
後來收拾通鋪，在的草枕底下，發現了幾片已經干枯髮黃、但形狀依舊完整的銀杏葉，排得整整齊齊。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從哪里撿來的。
那里始終空著，像一個無聲的警告，提醒著我們每一個人。
洗漱的水冰涼刺骨，潑在臉上，瞬間驅散了所有殘存的睡意。
我們排著隊，魚貫走向膳房。
低等宮的早飯是定例：
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個面餑餑，一小碟咸的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