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說話,只有一片抑的啜食聲。
得吃得快,下一班當值的人還等著。
餑餑得硌牙,得就著稀粥慢慢抿,才能咽下去。
我總是默默吃完,將碗沿得干干凈凈。
的滋味,我比誰都記得清。
7
膳畢,各司其職。
我被分去西六宮一帶的廊廡和甬道。
領了水桶、抹布,水是冰涼的,摻了點熱水兌溫乎了便是恩典。
初春的清晨,青石地磚沁著徹骨的寒。
跪下去時,膝蓋隔著薄薄的棉,能清晰到那種堅和冰冷。
一跪往往就是大半日。
手臂機械地來回拭,眼睛盯著磚,要確保不見一點灰塵水漬。
腰酸了,麻了,也不敢輕易彈。
常有主子的儀仗經過,或是得臉的大太監、行匆匆。
遠遠聽見靜,就得立刻停下手中活計,退到道邊,垂首屏息,子恨不得進墻里,直到那腳步聲或轎輦聲徹底遠去,才能繼續。
久了,我練出一樣本事。
不必抬頭,只憑耳朵聽,便能大致分辨來的是誰。
腳步聲沉而穩,伴著輕微玉帶叩擊聲的,多半是位份高的監。
腳步輕碎,環佩叮咚,帶著香風的,是某宮的主子或是宮。
若是靴聲橐橐,帶著金屬甲葉輕的微響,那便是巡守的侍衛,更要避得遠些。
眼睛雖不抬,但地磚上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也能瞥見各式各樣的鞋尖和裾。
繡金線的云頭履,綴著珍珠的底鞋,猩紅的金線蟒紋曳撒下出的靴……
我默默記著:蟹殼青繡纏枝蓮的,是永和宮那位不太得寵的才人;
朱紅緞面繡金線的,是寵冠六宮的鄭貴妃宮里的掌事宮;
那雙最為致,用米珠和珊瑚粒綴出整只金鸞鳥的,則是鄭貴妃本人的。
認得這些,不是為了攀附,是為了避禍。
知道是誰來了,才好提前規避,把頭埋得更低些。
日子便在這無盡的拭和規避中流淌,沉悶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日,我遇見了小祿子。
8
那日到我守茶爐子,就在司設監院子的角落里。
是個苦差,要保證熱水不斷,又不能把爐子燒得太旺顯得輕閑,煙灰還極易沾。
我正低頭拿著扇小心控制著火勢,一個穿著灰青太監服、年紀看上去比我還小些的監匆匆跑來,額上帶著汗,臉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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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
他聲音急得發。
「快,快給我盞熱水!急用!」
我認得他,是跟著一位老太監學規矩的小火者,似乎小祿子。
我看他急得厲害,不敢怠慢,忙用銅壺接了滾水遞過去。
他接壺的手抖得厲害,差點燙著。
「仔細些!」
我忍不住低呼。
「謝、謝謝姐姐!」
他捧著壺,像是捧著救命符,轉要跑,又猛地停住,回頭飛快地低語了一句。
「李公公那邊等水伺候筆墨,遲了要挨鞭子!」
說完便一溜煙跑了。
後來才知道,那日他師父,那位李公公,心極糟,小祿子差點就了出氣筒。
那壺熱水救了他的急。
自那以后,小祿子見了我,總會悄悄地點頭示意。
我們同年宮,都在最底層掙扎求生。
他因著在李公公手下當差,常有機會在各跑傳遞些無關要的消息件。
起初,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互助。
他會在經過司設監時,悄悄告訴我哪個管事嬤嬤今日心不佳,最好避開;
或是塞給我一塊灶下藏起來的、烤得焦黃的餑餑底。
我會在他因差事辦砸挨了訓斥、著肚子罰跪時,想辦法留一碗稀粥,溫在尚有余熱的灶膛邊。
他識字不多,卻會將聽來的、各宮主子喜好變化的零碎信息告訴我;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當值回來,發現窗臺上放著一小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什麼東西。
打開一看,是幾塊粘在一起的、劣質的麥芽糖,已經凍得梆。
下面著一張皺的紙,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畫了個小小的日頭。
我則會得到些多余的、不值錢的邊角料子或舊絨花時,留給他,讓他能打點一下更底層的小火者,日子好過些。
我們都是這深宮巨腳邊最微末的存在,互相取暖,小心翼翼。
但不知從何時起,我察覺小祿子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那里面依舊有同為苦命人的惺惺相惜,卻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更深更沉的東西。
有時他幫我做了點小事,我道謝時,他會飛快地低下頭,耳泛紅,擺著手結結地說「如意姐姐快別這麼說」;
有時我病了,他打聽不到消息,會急得在院外團團轉,托相的小宮捎進來幾顆他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酸杏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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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不敢逾矩半分。
偶爾到我的指尖,都會像被火燙到般猛地回。
他是監,殘缺帶來的自卑刻在骨子里。
那點萌的愫,尚未破土,便已被深宮的嚴寒和他自的命運徹底扼殺,只能化為更深沉的守護。
他將那點心思藏得極好,好到幾乎無人察覺,或許連他自己都試圖欺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