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偶爾凝注在我背影上的、帶著痛楚與溫的目,泄了心底最深的。
我們都清楚,在這宮里,像我們這樣的人,能活著已是不易,談及其他,無疑是癡人說夢。
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是冰冷宮墻下唯一能相互汲取的暖意,但也僅此而已。
他和我一樣,沉默、膽小,只想活著。
我們像兩只在巨腳邊覓食的老鼠,靠著這點小心翼翼的照應,艱難地挨著日子。
真正的驚濤駭浪,離我們很遠,卻又很近。
9
那日午后,我正跪在長春宮外的甬道上拭地磚。
曬得青磚有些發燙,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慵懶的寂靜。
突然,一陣尖銳的哭喊和厲聲呵斥從長春宮正殿方向傳來,打破了這片寂靜。
我渾一僵,頭死死低下,手里的抹布攥得的。
只見幾個壯的嬤嬤拖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子出來。
那子穿著才人的服制,此刻卻狼狽不堪,錦繡裳被扯得凌,頭上的簪環掉落一地。
哭喊著掙扎,聲音凄厲:
「貴妃娘娘饒命!嬪妾不敢了!嬪妾再也不敢了!」
是那位穿蟹殼青繡纏枝蓮鞋子的才人。
我認得的聲音,帶著一點的江南口音,此刻卻只剩下絕的嘶啞。
長春宮的正殿門口,一個穿著金鸞鳥繡鞋的影被宮人簇擁著,居高臨下。我看不見的表,只能聽到那把冰冷又脆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響起:
「沖撞本宮,驚擾圣駕,還敢狡辯?看來冷宮的日子,才適合你靜靜心。拖下去!」
哭喊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嚨。
只有鞋子拖過地面的聲,和抑的嗚咽,越來越遠。
整個過程很快,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刮過。
風過了,一切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
依舊明,地磚依舊潔。
只有那掉落在地、被踩得變了形的一支小小珠花,無聲地躺在不遠,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我跪在原地,一不敢,后背卻已被冷汗浸。
心臟在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幾乎要撞出來。
過了許久,我才重新開始作,繼續拭那片地磚,一下,又一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拭的作,更輕,更穩,頭也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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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晚回到通鋪,沒人議論白天的事。
大家都安靜無聲地躺著,睜著眼,著黑的屋頂。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恐懼。
我知道,那位才人,就像靈珠一樣,從此消失了。
只是方式不同。
宮里的日子,就是這樣。
一面是日復一日、枯燥至極的拭跪拜,另一面,是不知何時會從天而降、碾碎一切的雷霆之怒。
我閉上眼,將那蟹殼青的鞋尖和那支被踩爛的珠花,死死進記憶深。
活下去,就得學會忘記。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會從枕下出一個小布包。
里面是一小撮已經干枯板結的褐泥土,那是離家時,我從村口老樹下摳下的。
指尖捻起一點碎末,仿佛還能聞到那個干旱春天里,故鄉塵土灼熱而絕的氣息。
娘病弱地咳嗽,弟弟極地啼哭,爹無言佝僂的背影……
畫面清晰得刺眼。
我將泥土攥在手心,直到它被溫焐熱,才又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回原。
這點念想,是深宮里絕不能為人知的肋。
11
在司設監地整整五年后,我幾乎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與這無盡的青磚、水桶和抹布為伴了。
膝蓋磨出了厚繭,手指因長期浸泡在冷水和堿水中,變得糙紅腫。
日子像上了發條,每日在梆子聲中驚醒,在腰酸背痛中睡去。
轉機來得悄無聲息。
那日,尚服局一位姓林的姑姑來司設監挑人。
說是近來梳頭房缺幾個使喚的小宮,要手巧、心細、子穩的。
司設監的管事太監忙不迭地將我們幾個平日還算伶俐的到院中,排一排。
林姑姑約莫三十五六年紀,穿著靛藍宮裝,梳著利落的圓髻,一素銀簪子。
面容清瘦,眼神卻銳利,像能看人心。
并不多話,只讓我們依次出手給看。
到我了。
我忐忑地出那雙因長期勞作而紅腫破皮、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手。
林姑姑的目在我手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我低垂的臉。
「抬頭。」
我依言微微抬起下,目仍恭敬地垂著。
「以前在家梳過頭?」
問,聲音平淡。
「回姑姑,」我低聲答,「幫娘梳過,也……幫妹妹梳過小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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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個沒能養住的妹妹,心頭微微一刺。
沒再問什麼,只示意下一個。
最終,我和另一個秋云的宮被選中了。
離開司設監時,管事太監難得地對我們了個笑臉,囑咐道:
「到了尚服局,機靈點兒,那是伺候主子的地方,不比這兒。」
10
尚服局的氣象果然不同。
院子更整潔,屋舍更軒敞,連空氣里都若有若無地飄著頭油和熏香的混合氣息。
我們被安置在梳頭房下屬的一間小耳房里,與另外四個小宮同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