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頭房的掌事正是林姑姑。
訓話時言簡意賅:
「來了這兒,你們的眼睛、耳朵、手,都得給我活起來。學的不是梳頭,是活命的手藝。
「主子們的一頭髮,都比你們的命金貴。弄疼了,梳掉了,式樣不合心意,輕則打罵,重則丟命,都仔細著點!」
最初的幾個月,我們本沒資格真人的頭髮。
每日功課,便是對著一個個木制的頭模練習。頭模上覆著黑的線,模擬真發。
林姑姑會演示各種基礎髮髻的梳法:
如何分縷,如何纏繞,如何固定,力道要均勻,手勢要輕,最要的是速度要快,不能讓主子久等。
墮馬髻要歪斜慵懶,看似隨意實則每一縷髮的位置都恰到好;
挑心髻需將髮束挑起,于頭頂盤繞環,既要玲瓏俏麗,又不能顯輕浮;
牡丹頭最為繁復,層層疊疊,狀如盛放的牡丹,極耗功夫……
我學得格外用心。
白日里練習,晚上躺下,手指還在不自覺地在被褥上比劃纏繞。
秋云比我靈巧,學得快,常得林姑姑的夸贊。
我卻知道自己笨拙,唯有下死功夫。
手指常被線勒出深痕,胳膊舉得酸麻腫脹,也咬牙忍著。
除了手法,要記要學的東西更多。
各宮主子的喜好、常用的頭油香澤、喜的簪環類型,甚至們頭髮的疏細、發際線的高低,都要暗暗記下。
林姑姑時不時會考問:
「永和宮王選侍偏好什麼香澤?」
「李娘娘戴不得重簪,為何?」
「鄭貴妃今日召見命婦,該梳什麼髻配什麼冠?」
答不上來,便是一頓手板。
答上來了,林姑姑也只是淡淡點頭。
11
三個月后,我開始給一些低等的和不得寵的采、淑梳頭。
第一次實戰,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梳子。
那位老倒是和氣,閉目養神,只在我扯疼時微微蹙了下眉。
梳完,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沒說什麼,賞了我幾個銅錢。
我攥著那幾枚溫熱的銅錢,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大考,在一個細雨蒙蒙的清晨驟然降臨。
淑妃宮里的一個大宮匆匆而來,面不豫:
「今日原給娘娘梳頭的云檀犯了頭風,起不來。娘娘急著要去給太后請安,快派個手腳麻利的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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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頭房里瞬間靜了下來。
資歷老的宮們都下意識地垂下了眼,或假裝忙碌。
給淑妃梳頭,是機遇,更是天大的風險。
誰不知道這位主子近來因皇上宿在鄭貴妃而心郁,輒得咎。
林姑姑的目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上:
「如意,你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秋云驚訝地看了我一眼。
「姑姑,我……」
我聲音發。
「平日功夫下得足,該你了。」
林姑姑語氣不容置疑,低聲快速提點。
「娘娘近來喜清爽,用茉莉頭油,戴那套點翠鑲珍珠的頭面。作要快,式樣要穩,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下滿心惶恐,應了聲「是」。
然后忙凈了手,檢查了工匣子里的梳子、篦子、髮簪、頭油是否齊全妥當,跟著那大宮快步往淑妃的宮苑走去。
12
一路上,細雨沾了襟,我卻渾然不覺,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梳頭的步驟和注意事項。
淑妃的殿暖香馥郁,卻不住一種沉悶的氣氛。
我跪在如鏡的金磚地上,叩頭請安,聲音盡量平穩:
「奴婢如意,給娘娘梳頭。」
「起來吧,快些。」
一道帶著幾分慵懶和不耐煩的聲音從妝臺前傳來。
我起,垂首快步上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艷卻籠罩著薄怒的面容。
淑妃只穿著中,烏黑茂的長髮披散下來,幾乎垂至腰際。
髮質極好,卻也能看到枕上落了的幾青,無聲訴說著主人夜間的輾轉難眠。
我屏住呼吸,先用藥玉輕輕按頭皮,幫醒神,然后拿起梳子,從髮梢開始,一點點梳理通順。
作盡可能輕,生怕扯下一頭髮。
淑妃閉著眼,眉心微蹙。
梳通后,我蘸取許清雅的茉莉頭油,均勻抹在發上,開始盤繞。
今日梳的是略顯莊重的挑心髻,既符合去給太后請安的場合,又不失淑妃這個年紀的雍容。
整個過程,我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
手指盡量靈活穩健,額角卻沁出了細的汗珠。
殿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髮與梳篦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淅瀝的雨聲。
我能聞到淑妃上名貴的熏香,也能察覺到過鏡子投來的審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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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最重的點翠珍珠步搖髮髻固定時,手卻穩得出奇。
最后整理完畢,我退后一步,垂首恭立:
「娘娘,梳好了。」
淑妃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又抬手輕輕了髮髻的弧度。
時間仿佛凝固了。
半晌,才淡淡開口:
「手藝還。比云檀是慢了些,倒也穩當。用的力也輕。」
我繃的心弦稍稍一松,忙道:
「謝娘娘夸贊。」
「什麼名字?」
「奴婢如意。」
「嗯。」
似乎懶得多言,擺擺手。
「賞。」
一旁的大宮遞過來一個小銀錁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