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下謝恩,手心握著那枚冰涼的小銀錠,覺像是握住了自己剛剛跳險境的小命。
退出淑妃宮苑,走在漉漉的宮道上,細雨打在臉上,我才發覺自己里已被冷汗浸。
雙有些發,心里卻涌起一難以言喻的復雜緒,有后怕,有慶幸,也有那麼一微弱的、被認可的悸。
自那日后,我偶爾會被去給淑妃梳頭,漸漸了梳頭房里能排上號的宮。
我觀察得更細致了。
我發現,淑妃心尚可時,頭髮順,掉落也;
若前夜輾轉反側或心中郁怒,不僅枕上落發增多,白日里梳頭時髮也易脆,需格外小心。
我學會了從這些細微之揣的心境,調整梳頭的手法力度,甚至挑選能讓心稍霽的髮髻和簪環。
梳頭,不再僅僅是手藝,了另一種形式的「多聽,看,說話」。
秋云後來被調去專門伺候一位年老寡居的太妃,清閑卻難有出頭之日。
私下曾不無酸意地說我走了運。
我只是默然。
在這深宮里,運氣從來飄忽不定,唯有將這梳頭的手藝,練安立命的本。
刻進骨子里,才能在那莫測的運道襲來時,勉強抓住一隙,一口氣。
13
鏡中的髮髻越盤越妙,我的心,卻在這日復一日的梳理中,愈發沉靜下去。
像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深暗流涌,只待那最終決定命運的轆轤搖響。
日子在梳篦的齒間、髮的纏繞中,悄無聲息地流走。
當我某日對鏡自照,發現眼角竟也攀上一極細、幾乎難以察覺的紋路時,才悚然驚覺,宮竟已十二載。
鏡中的人,眉眼間早褪盡了的稚與惶,只剩下一種長年累月沉淀下來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宮里歲月熬人,也磨人。
梳頭房的人換了幾茬。
林姑姑鬢角見了白,脾氣卻愈發嚴苛。
秋云前年熬夠了年限,已放出宮去。
聽說家里給說了門親事,是個喪妻的鰥夫,但總算有了著落。
出宮那日,我站在甬道拐角的影里,看著穿著來時那略嫌寬大的舊裳,抱著個小包袱,一步步走向那扇我曾進來的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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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影在巨大的宮墻下顯得那麼小,那麼輕,卻又帶著一種幾乎要飛起來的雀躍。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悸,悄然滋生。
二十五歲。
這個年紀,像懸在驢子眼前的胡蘿卜,支撐著無數宮人熬過一年又一年枯燥、恐懼、屈辱的時。
它是宮規白紙黑字許給我們的,唯一的、看得見的指。
漸漸地,梳頭房里僅存的幾位年歲相當的宮,私下里的話頭也開始繞著這個打轉。
聲音得極低,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娘托人捎信來了,說給我相看好了鄰村一戶人家,雖不富裕,但人老實……」
「我攢了些己,出去后想盤個小鋪面,賣些針頭線腦……」
「我只想好好睡個懶覺,再不用聽那催命的梆子聲……」
們甚至換著各自攢下的微薄賞賜,挲著私下托人從宮外捎帶來的、糙卻鮮艷的絨花或線,想象著宮墻外的裳樣式。
空氣中開始彌漫一種抑不住的、蠢蠢的興。
我聽著,偶爾也牽牽角,卻并不多言。
十二年深宮生涯,早已將「希」二字磨得極薄極脆。
我怕稍一用力,它就碎了。
但心底最深,那點微弱的火苗,終究是被這點點星火燎了起來,不安分地跳著。
我也開始悄悄準備。
將歷年所得的賞賜——幾塊不錯的碎銀,一支素銀簪子,一對小小的金耳塞——用布層層包好,塞在枕下最深。
那宮時穿的布裳,雖已短小得不合,卻也洗凈晾干,仔細疊放。
出宮的名冊,我親眼見掌事太監將「陳如意」三個字工整地寫了上去。
墨跡干涸的那一刻,我垂著頭,呼吸卻急促了幾分。
還有三天。
只剩下三天。
14
那三日,當真是度日如年。
當差時,手指依舊穩當地盤繞髮,心卻早已飛到了那扇宮門外,想象著外面的天空是否更藍一些,風是否更自由一些。
夜里躺在鋪上,睜著眼,聽著更滴答,一遍遍盤算著出去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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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也能像秋云一樣,找個老實人嫁了,生兒育,過最平凡卻也最安穩的日子。
不必再提心吊膽,不必再跪地磚,不必再因為梳落一頭髮而心驚跳。
最后一天的差事結束時,我回到耳房,同屋的小宮們紛紛向我道喜,眼神里滿是羨慕。
我勉強維持著平靜,心里卻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明日,只需再熬過明日……
就在我幾乎要到那點微時,傍晚,淑妃宮里的一個大宮突然出現在梳頭房門口,神平淡無波。
「如意,娘娘喚你過去。」
一瞬間,我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四肢百骸都凍得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