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
娘娘從未在傍晚喚過梳頭宮!
林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低聲道:
「快去,仔細回話。」
我下心頭劇烈的不安,應了聲「是」,跟在那宮后。
一路上,夕將宮墻染得一片紅,絢麗得有些刺眼,又著一不祥的靜謐。
淑妃的殿已點了燈,燭搖曳,將倚在榻上的影拉得長長的。
似乎剛沐浴過,長髮并未挽起,隨意披散著,上穿著一件寬松的緞寢,指尖慢悠悠地撥弄著一把玉梳。
我照例跪下行禮,聲音竭力保持平穩:
「奴婢如意,給娘娘請安。」
「起來吧。」
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緒。
「近前來。」
我起,垂首走近,在榻前五步遠停下,屏息靜立。
并不看我,目落在手中的玉梳上,像是閑聊般開口:
「聽說,你們這批宮,明日就該放出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幾乎停止跳,嚨發干,勉強出聲音:
「回娘娘,是。」
「哦……」
拖長了語調,指尖劃過玉梳的齒尖。
「你的手藝,本宮用著還算順手。云檀,終究是比不上你。」
我渾冰涼,不敢接話,只聽得到自己心臟瘋狂擂的聲音,撞擊著耳。
終于抬起眼,目落在我低垂的臉上,那目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的審視:
「本宮近來心煩,夜里總睡不安穩,晨起梳妝,若再換個生手,怕是更添郁氣。」
殿死寂,只有燭火偶爾開一點輕微的噼啪聲。
頓了頓,仿佛下了什麼決心,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決定明日用什麼點心:
「你,便再多留幾年吧。回頭讓務府把名字勾了便是。」
輕飄飄的一句話。
像一道無形的鍘刀,轟然落下。
將我整整十二年的忍耐,將我對宮外那點微末的憧憬,將我僅剩的、最好的年華,齊齊斬斷。
眼前似乎黑了一瞬,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刺腦海,得我維持住最后一清醒。
嚨里涌上一腥甜的鐵銹味,被我強行咽了下去。
我知道,不能求,不能哭泣,更不能出一一毫的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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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宮里,主子的「順手」,就是天大的恩典,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卻異常平穩地響起:
「是。奴婢……謝娘娘恩典。」
「嗯。」
似乎滿意了,重又慵懶地靠回枕上,揮了揮手。
「下去吧。」
我跪下,叩頭,然后起,一步步退出殿外。
腳步踩在的金磚上,像是踩在云端,綿綿的,找不到著力點。
殿外的天已經黑了,冷風一吹,我猛地打了個寒,這才發覺后背早已被汗浸,冰涼地在上。
我沒有立刻回梳頭房,而是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了那扇我明日原本該出去的偏門附近。
宮門閉,上著沉重的鎖。門外約傳來市井的喧鬧聲,那麼近,又那麼遠。
我出手,冰涼的指尖到同樣冰涼的、糙的木門板。
咫尺天涯。
原來,「希」這個詞,本就是這深宮里最殘忍的刑罰。
15
我在那扇門下站了許久,直到巡夜的侍衛腳步聲臨近,才猛地驚醒,轉融濃重的夜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我注定還要困守多年的牢籠。
枕下那個小包袱,再也沒有打開過。
消息很快傳開。
小祿子不知從哪兒聽聞,竟冒著風險,在我當值路過一僻靜宮道時,猛地從假山后竄出來,攔在我面前。
他臉蒼白,眼睛卻赤紅,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如意姐……他們、他們說的是真的?淑妃娘娘……」
他聲音發,幾乎語無倫次。
我看著他,艱難地點了點頭,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猛地攥了拳頭,額角青筋跳,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討好的眼睛里,第一次迸發出一種近乎絕的憤怒和不甘。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能做,只是死死咬著下,直到泛白。
半晌,他肩膀垮了下來,那驟然發的緒消散了,只剩下更深的無力與哀戚。
「……好歹,活著。」
他最終啞著嗓子,出這麼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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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快地塞給我一個小紙包,手冰涼,像是幾塊點心,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頭一酸。
他猛地轉,像來時一樣,飛快地消失在宮墻的影里。
我著那包帶著他溫的冰涼點心,站在空曠的宮道上,只覺得渾發冷。
原來在這宮里,連絕,都不是獨自一人的。
16
那扇宮門在后沉重合上的聲響,在我心頭回了許多日。
不是實際的聲響,是心里那扇門關上的余震。
我將那個裝著出宮希的小包袱深深塞進箱底,如同將那個名為「如意」的宮外子也一同埋葬。
第二日,我依舊準時出現在淑妃的妝臺前,手指穩定地拿起玉梳,力道輕,語氣恭順,仿佛昨日那輕飄飄一句斷人前程的話,從未發生過。
淑妃過鏡子瞥了我一眼,似乎很滿意我的識趣和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