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還是你梳得最妥帖。」
語氣里帶著一慵懶的得意,仿佛只是留下了一件合用的件。
我心一片死寂的涼,面上卻溫順地垂著眼:
「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分。」
又一個十年,開始了。
這十年,淑妃的恩寵如漸落的夕,雖有余暉,卻難掩頹勢。
皇上來的次數越來越,鄭貴妃的氣焰則愈發囂張。
淑妃的也越發晴不定,時而對鏡垂淚,時而莫名發怒。
梳頭時,我總能從髮的落程度、頭皮繃的力度,清晰地知到緒的起伏。
夜不能寐的次數越來越多,晨起時,妝臺上常會多出幾目驚心的白髮。
我小心翼翼地將其藏髮髻深,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偶爾會問:
「如意,本宮是不是老了?」
我答得滴水不:「娘娘風華正茂。」
便不再言語,眼神卻愈發幽深。
因著這份「梳頭稱心」,我漸漸了邊較為近的宮人。
知道的辛越多,腳下的路便越如履薄冰。
我曾在深夜被喚去,為理一份來不及藏匿的、字娟秀卻容曖昧的私信。
燭火舐紙張,將不可告人的化為灰燼,那焦糊味縈繞在我指尖,許久不散。
我曾奉命悄悄將一包不起眼的香料,給某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小太監,過后才聽聞,某位剛剛有孕的低階選侍莫名小產,醫查不出緣由。
最令人膽寒的,是那位年僅三歲的小皇子夭折。
淑妃聽聞消息時,正讓我梳著頭,拿著玉簪的手頓了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挑選首飾,只淡淡評價了一句:
「孩子嘛,本就難養。」
那語氣里的涼薄,讓我從頭冷到腳。
後來從與大宮的低語碎片中,我拼湊出那并非意外,而是后宮傾軋下又一樁無人敢深究的慘案。
我知道得太多,多到足以死上無數次。
淑妃信任我,或許正是因為我沉默、穩妥,且命運牢牢攥在手心。
我了存放一些見不得之的「匣子」,也了某些心思的傳遞者。
每一次,我都完得悄無聲息,如同我拭過的地磚,不留痕跡。
代價是夜夜驚夢,和愈發沉重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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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讓我到一活氣的,是宮中偶爾允許宮通過太監向外寄送些微薄品。
我將攢下的絕大部分月錢和偶爾得到的輕巧賞賜,如幾塊好料子、一支不起眼的珠花,托一位信得過的老太監捎出宮外,寄給家里。
從不寫信,也無話可帶,只在包裹最里層,悄悄塞一枚我曬干的、庭院里拾到的桂花。
我知道這于事無補,或許只能換回幾斗小米,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我覺得自己還不完全是一件宮廷。
那條連著系的線,雖細若游,卻還未徹底斷絕。
17
三十歲生日那天夜里,我值夜。
獨自坐在廊下守著小茶爐,天上掛著一冷清的圓月。
宮里沒有人為我慶生,我自己也早已忘了這個日子。
是看到月亮才驀然驚覺,宮竟已十七年。
最好的年華,都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看得最多的是主子的后腦勺和冰冷的地磚。
十七年前那個在家挖泥盼雨的小丫頭,可曾想過會走到今天?
月灑在上,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清輝,照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我沒有哭,甚至沒有太多悲戚,只是覺得倦,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疲倦。
那點出宮的念想被徹底掐滅后,人反而像被空了,只剩下日復一日的慣活著。
……
時最是無,尤其對失寵的妃嬪。
淑妃眼角的紋路日漸深刻,再厚重的脂也難以完全掩蓋。
開始篤信神佛,在小佛堂里一待就是半日,祈求什麼,無人得知。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所出的三皇子上。
皇子年后,按制需離京就藩。
圣旨下來的那日,淑妃在殿靜坐了一整日,不飲不食。
晚上打起了雷。
我去為卸晚妝時,發現并未哭泣,只是眼神空茫地著鏡中那個華服盛裝卻難掩憔悴的婦人,喃喃道:
「都走了……終究都走了……你聽,這雷聲像不像宮門落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忽然回頭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如意,你說,本宮這一生,是不是也早就被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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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遠離,似乎走了最后一爭強好勝的心氣。
變得更加沉寂,有時終日不言。
又過了一段時日,一個午后,忽然喚我。
「如意,」
看著窗外凋零的落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淡。
「你跟了本宮,有十年了吧?」
我垂首:
「是,娘娘。」
「熬老姑娘了。」
輕輕笑了一下,那笑里沒什麼溫度。
「本宮也不是不近人的人。你伺候得盡心,本宮賞你個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攥了袖口,不敢抬頭。
「本宮有個遠房表兄,姓陸,在外省做個通判,聲尚可。年前喪了妻,屋里跟前沒個心人伺候,你是宮里出來的,規矩好,人也穩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