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做主,將你許配給他,也算全了你這輩子的依靠。」
賜婚。
續弦。
一個我從未謀面、年歲足以做我父親的男人。
巨大的荒謬席卷而來,但我只是恭順地跪下:
「奴婢……謝娘娘恩典。」
「起來吧。」
似乎了卻一樁心事,語氣松快了些。
「明日便讓務府辦手續。出宮前,再來給本宮梳次頭。」
最后一次為淑妃梳頭,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
過窗欞,照得妝臺一片明亮。
的頭髮已見稀疏,白髮再也藏不住。
我手勢依舊輕,為梳了一個端莊穩重的圓髻,選了支年輕時喜的、樣式老卻質地極好的赤金點翠簪子簪上。
對著鏡子照了照,恍惚間,似乎過鏡面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輕輕嘆了口氣:
「手藝沒變,是人老了。」
梳畢,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映出一張華服難掩倦怠的臉,忽然極輕地嗤笑了一聲,不知是笑鏡中人,還是笑什麼。
從妝匣深取出一對沉甸甸的金簪,塞到我手里,手指冰涼:
「這個賞你,也算全了咱們主仆一場的分。」
的目掠過我的臉,又似乎看向虛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對簪子,是本宮剛宮時得的賞……如今,也用不上了。這深宮……誰又真能如意?留你,或許……也是留個念想。」
這話輕飄飄的,很快消散在熏香里,不知是真是假。
說著,手指無意識地著妝臺上那柄玉梳,眼神有一瞬間的空,仿佛過我,在看別的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金簪冰涼,刻著繁復的吉祥圖案,價值不菲。
我再次謝恩。
這金子,買了我十年青春,又買了我未來一生的歸宿。
18
出宮那日,天依舊藍。
我換上來時那早已不合的舊,抱著一個略大些的包袱,里面是多年積攢的微薄己和那對金簪。
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困了我二十二年的宮闕。
一步步走向那扇偏門,這一次,它為我敞開著。
門外是車馬人聲,是陌生的街市,是耀眼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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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快要走出那扇偏門,刺眼的瞬間,一個小太監低著頭匆匆從我邊跑過,胳膊似無意地重重撞了我一下。
我踉蹌一步,回過神來,卻發現袖袋里多了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
用一塊灰青的碎布包著。
我借口整理裳,走到一旁背人,悄悄拿出來看。
那是一枚磨得的石片,材質普通,卻雕刻著一尊糙卻慈悲的菩薩像,背面刻著一個「安」字。
邊緣已被磨得十分圓潤,像是被人握在掌心反復過無數次。
我猛地回頭向宮門方向,只見那個撞我的小太監早已消失在人群里。
宮門深重,再無悉的影。
我將石片攥在手心,質地溫潤,仿佛還殘留著誰的溫。
我知道,這是他所能給的、最沉重也最無言的祝福。
我過那道高高的門檻,猛地撲在臉上,刺得我瞬間瞇起了眼。
二十二年前,我從這里走進去,換回三斗小米。
二十二年后,我從這里走出來,帶著一副枯槁的心腸和一段被安排好的婚姻。
風吹起街角的塵土,帶來一鮮活卻陌生的氣息。
我站在原地,怔忡了片刻。
沒有狂喜,沒有悲傷,只是一種巨大的、近乎虛無的茫然。
二十余載深宮歲月,像一場漫長而真的夢。
夢醒了,我卻不知該去向何方。
我只知道,宮門在后,又緩緩關上了,發出許久的轟鳴。
出宮前幾日,我曾試圖尋過小祿子,想與他道別,卻未能見到。
只聽人說,他好像犯了什麼錯,被李公公派去皇陵那邊當差一段時間。
皇陵偏遠苦寒,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回。
後來聽一個從皇陵回來的老監說,小祿子沒了。
說是水土不服,一病就沒了……
那地方,氣重,缺醫藥,去了就是等死。
從此,兩隔,再不相見。
19
我抱著一個單薄的包袱,由淑妃指派的一名老仆領著,走進了陸府的門。
沒有吹打,沒有花轎,沒有喧鬧的賓客。
一場靜悄悄的婚禮,像我這個人一樣,微不足道,只走了個過場。
堂上燃著一對紅燭,我穿著唯一一新做的、卻依舊沉穩的絳,與陸文清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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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藏青的常服,形清瘦,面容刻板,眼神如同秋日枯井,不見波瀾。
看我的時候,不像看新婚的妻子,倒像審視一件新添置的、不知是否合用的傢俱。
整個過程,他話極,只在禮后,依照程式,平淡地開口:
「往后辛苦夫人打理中饋。」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場上慣有的、疏離的腔調。
我垂下眼,依著在宮里學了千百遍的禮儀,低聲回應:
「是,老爺。」
這便是我的新婚。
沒有期盼中的溫,甚至沒有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清。
新房布置得簡單,傢俱半新不舊,著一原配夫人離去后未曾消散的清冷氣息。
我帶來的包袱放在床頭,與這房間格格不。
次日清晨,去給丈夫奉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