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開始代家中事務:
賬目何在,鑰匙有幾把,慣用的采買人家是哪些。
條理清晰,語氣卻依舊沒有溫度。
我靜靜聽著,一一記下。
然后,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道:
「小婉姐兒,子有些倔強……你多擔待。」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水綠綾的小姑娘便沖了進來,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眉眼間能看出陸文清的影子,卻帶著一毫不掩飾的敵意。
看也不看我,直接對著陸文清道:
「爹!我不要當我娘!我娘只有一個!」
聲音尖利,像碎了瓷片。
陸文清臉一沉,呵斥:
「婉姐兒!休得無禮!」
陸婉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仇恨和排斥,赤的,燙得人心驚。
一跺腳,轉跑了出去。
陸文清臉上掠過一尷尬與疲憊,最終只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對我道:
「……你慢慢來。」
我低下頭,輕聲道:
「是。」
20
府里的下人,表面恭敬,喚著「夫人」,眼神卻都在悄悄打量。
打量我這個宮里出來的、年紀已大、嫁來做填房的新主母。
他們行間帶著試探,回話時著謹慎,我能覺到那恭敬之下,是觀,是懷疑,或許還有對前任主母的懷念。
一切都與宮里不同,卻又莫名相似。
宮里要揣度主子的心意,這里要揣度丈夫和繼的心意。
宮里要謹言慎行,這里同樣言多必失。
宮里是巨大的、華麗的牢籠,這里是小小的、冷清的院落。
不同的是,宮里抬頭是四方的天,低頭是冰冷的地磚。
而這里,推開窗,能看到院里的老槐樹,聽到街巷約的賣聲。
可這自由的氣息,反而讓我更覺茫然。
二十年深宮歲月,早已將我雕琢一件適合在宮廷生存的。
如今驟然被拋這尋常百姓家,我像個蹣跚學步的孩,一切都要重新適應。
該如何做一個妻子?
做一個母親?
我手足無措,只能憑著在宮里練就的本能——沉默、觀察,以及將份事做到極致。
我開始接手家務。
Advertisement
賬目條理清晰,品歸置有序,下人派差井井有條。
這些,都是在尚宮局學來的本事。
陸文清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只是偶爾看向我的目里,了幾分最初的徹底淡漠,多了一審視。
陸婉的敵意依舊明顯。
我送去的點心,會被原封不地退回。
我試著與說話,扭臉就跑。
甚至我路過房門,都能聽到里面重重的冷哼。
我并不迫近,只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做好該做的事。
如同當年拭那些永遠不完的地磚,耐心,且沉默。
夜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風聲,常常久久無法睡。
宮里的記憶碎片般涌來,淑妃的臉,小祿子的眼神,那扇終于出來的宮門……
然后,是陸文清冷淡的眉眼,陸婉仇恨的目。
前路茫茫,如同置濃霧。
我攥了被角,那里面,似乎還殘留著宮里帶來的、洗不掉的冷寂的香氣。
21
陸府的日子,像一架老舊的水車,吱吱呀呀地轉著,重復而沉悶。
我了這架水車上一個新嵌進去的齒,生,卻必須嚴合地跟著轉。
丈夫陸文清待我,客氣而疏離。
他自有書房,平日多在衙門理公務,即便回府,也大半時辰待在書房,或是考校兒的功課。
他每月會依例來我房中兩三次,多半是在晚膳后,帶著一清冷的墨香和淡淡的疲憊。
每次來,程序幾乎一不變。
他會問幾句家中日常,米糧可夠,用度可有難。
我垂首一一答了,簡潔明了。
他聽著,偶爾點頭,并不多言。
然后便是短暫的沉默,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話可說的尷尬。
最后,他會起,道一句「夫人早些安歇」,便轉離去。
像完一項不得不盡的義務。
沒有溫存,沒有流,甚至沒有多余的眼神。
我有時會想,他對著衙門里的公文,大約也是這般表。
我之于他,或許與那一卷卷冰冷的文書并無不同,只是另一項需要他負責的「家務」罷了。
我從不曾挽留,亦不曾試圖靠近。
在宮里二十二年,我早已學會不期待得不到的溫存,不索取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Advertisement
他給予的這份冰冷的「規矩」,反而讓我覺得安全,至,不必應對更復雜難測的愫。
真正的寒意,來自繼陸婉。
那日,我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想去書房送給陸文清。
在廊下迎面撞見陸婉。
看見我,腳步一頓,眼神倏地冷下來。
「端去哪里?」聲音邦邦的。
「給你父親送茶。」我溫聲答道。
忽然抬手,似乎是無意地一拂,袖子帶過我端著的茶盤。
茶盞猛地一傾,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大半澆在我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茶盞摔在青石地上,「啪」一聲脆響,碎瓷四濺。
我疼得倒一口冷氣,卻死死咬住,沒出聲。
陸婉像是嚇了一跳,后退一步,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我燙紅的手,臉上掠過一慌,隨即又被更強的倔強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