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麼不拿穩!」
先發制人,語氣帶著指控,轉就跑開了。
我站在原地,手背火辣辣地疼。
熱水浸了袖口,黏膩又滾燙。
我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洇開的水漬,默默蹲下,一片片拾起。
有尖銳的碎片劃破了指尖,滲出珠,我也只是默默地去。
後來,類似的事接踵而至。
「不小心」撞翻我給新做的裳,任由它掉在地上踩過;
「沒看見」將我晾曬的床褥到泥地里;
在我經過時,總會故意提高聲音和丫鬟說笑,字字句句懷念著「我娘從前如何如何」。
每一次,我都只是沉默地收拾殘局,清洗污漬,將破損的細細補。
我不告狀,不爭辯,甚至在父親偶爾問起時,也只淡淡說一句「無妨」。
我的忍,似乎并未換來的化,反而像一種無聲的挑釁,讓變本加厲。
看我的眼神,始終帶著那種被侵犯了領地般的仇視。
下人們是明的,們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起初,們表面還算恭順,吩咐下去的事也會照辦,但眼神里的打量和竊竊私語從未停歇。
「夫人今日的髮髻梳得真,瞧著倒是利落,就是……缺些和氣兒。」
「可不是,到底是宮里出來的規矩,跟咱們平常人家不一樣。」
「小姐又發脾氣了?唉,也是可憐,想著先頭夫人……」
「這位新夫人子倒是悶,整日里不說幾句話,也不知心里琢磨什麼。」
這些話語,細碎得像針,隔著門、過窗欞,約約地飄進來。
們拿我與那位素未謀面的先頭夫人比較,比較持家的方式,比較說話的聲調,比較對待老爺和小姐的態度。
我置若罔聞。
在宮里,比這更刻薄、更毒的話我也聽過。
我知道,在這深宅院,下人的忠心從來不是憑空得來的,它需要威,也需要恩惠。
而這兩樣,我皆暫無。
我依舊每日清晨即起,指揮仆婦灑掃庭院,核對賬目,安排膳食。
22
為陸家主母后,我終于有了正當渠道與娘家聯系。
爹娘竟都還健在,弟弟也已娶妻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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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期托人捎些銀錢、布料和尋常藥回去,依舊不多言,只在家信末尾簡單寫上「一切安好,勿念」。
娘家回贈的東西則更簡單:幾斤家鄉的干棗,一罐弟弟媳婦腌的咸菜,或是一雙母親親手納的布鞋墊。
東西微不足道,卻讓我在陸府這潭冷水中,第一次到一踏實的暖意。
我將這些土仔細收好,那雙鞋墊至今舍不得踩在腳下。
陸文清有次見到,只淡淡問了句「家里捎來的?」我點頭稱是,他并未多言,但此后賬房對我支取銀錢送往娘家,從未有過半句質疑。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會推開窗,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漆黑的剪影。
宮里的歲月像一場模糊的夢,而眼前的陸府,冰冷而真實。
手背上被燙傷的紅痕漸漸淡去,留下一點淺白的印記。
指尖被瓷片劃破的傷口早已愈合。
外在的傷口總會痊愈。
而心里的寒,還需更多的時日,或許才能驅散那麼一。
我攏了攏襟,將窗戶關小了些。
夜風帶著涼意,但這涼,比起宮里的深寒,似乎又多了一點人間的煙火氣。
日子,總要過下去。
我既了這府邸名義上的主母,便不能眼睜睜看著它繼續這般沉淪下去。
在宮里,便是最不得寵的妃嬪居所,表面功夫也需做得鮮整潔。
這無關恩寵,關乎生存的面。
我首先從賬目手。
前任主母留下的賬本,字跡潦草,許多款項只有總數,不見明細。
采買、用工、人往來,皆是一筆糊涂賬。
下人們支取銀錢,也多是口頭稟報,缺乏憑據。
我尋了個午后,陸文清休沐在書房,我捧著那幾本厚厚的舊賬冊,去求見他。
他正臨帖,見我進來,擱下筆,目帶著詢問。
「老爺,」
我垂首,將賬冊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妾梳理舊賬,見其中多有模糊之。往后家中用度,想立個新規矩,每筆出皆記明細項,采買需有單據,月尾核對一次。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他聞言,略顯訝異,拿起一本賬冊隨手翻了翻,眉頭微蹙,顯然也看出其中混。
他沉片刻,道:
「宅之事,由夫人做主便是。只是……未免過于繁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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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用度,皆循此例。」
我輕聲道。
「雖繁瑣些,卻可免去許多不必要的耗損和口舌。」
聽到「宮中」二字,他目在我臉上停頓一瞬,隨即點頭:
「既如此,便依夫人之意。」
23
得了他的首肯,我便著手整頓。
我并未雷厲風行地斥責誰,只將新立的規矩一條條說明:
每日采買需列單,回來核價;
大項支出需提前稟報;
月錢發放依等級定例,賞罰需有因由。
下人們起初有些不慣,背后難免嘀咕「新上任三把火」、「宮里來的規矩大」。
但我凡事自己先做表率,賬目記得一筆一筆清晰可查,對采買來的品,也只驗看質量、核對數目,并不刻意刁難。
日子久了,他們見這新主母并非刻薄尋釁之人,只是要求個明白清楚,便也漸漸依從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