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尾碩的紅頭蛆正從他半張的里蠕著爬出來。
惡臭沖天,幾個家丁當場吐了出來。
「老爺……老爺怎會……」
管家抖如篩糠,語無倫次。
沒人知道。
只知道昨夜老爺似乎心極好。
從我房里出去后,獨自一人去了府里后院的荷花池子。
說是去散散酒氣,再沒回來。
我明白了一件事:人命有貴賤。
府里買來一個個丫頭,一條條賤命死了就了一灘爛泥,丟進爛泥塘里,做了料,養出一池塘的紅荷花。
面富貴的老爺死了,驚了府。
仵作見人被泡變了形,也不知死前是被什麼東西穿膛破肚糟蹋過,草草驗過,著鼻子斷定是「酒醉失足,溺水而亡」。
城里茶樓酒肆議論了兩日,很快被劉家池塘里一不知名的尸和妻妾爭奪家產的談資取代。
劉家的正房太太也不再吃齋念佛了,和幾位姨太太們忙著爭搶家產,下人們則如鳥散。
只有我,被一個沉默的打更老頭兒領出了那座吃人的宅院。
走過那條臭水時,我停下腳步。
水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油膩的、綠的亮。
幾塊被泡得發黑的木頭在渾濁的水面沉沉浮浮。
沒人留意到,其中一塊朽木的隙里,死死卡著一小片兒破碎的杭綢布料,那和劉老爺昨晚穿的袍子一模一樣。
老頭兒渾濁的眼睛掃過水面,又迅速垂下,只低啞地催促:「走吧,丫頭,這地方……臟,人心更臟。」
我收回目,最后看了一眼那翻騰著污穢泡沫的水面。
有些刺眼,我下意識抬起手擋了一下。
手臂側,昨日被掐出的青紫指痕尚未消退,在過于蒼白的皮上,像幾片枯萎的、沉淤泥的花瓣。
我把懷里抱著的小貓遞到老頭兒手上,微微一笑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塵土被風吹起,迷蒙了后的渠,也迷蒙了那座朱漆大門。
風卷著街角的草屑和塵土,打著旋兒掠過我的腳踝,又吹向遠。
我拉了拉上過于寬大的舊領口,遮住那點刺目的青紫。
日白晃晃的,照著前路飛揚的黃土,也照著后無聲無息的死水。
Advertisement
我的臉在臟污的領口襯托下,依舊白得驚心,像一片落在泥濘里的、無人問津的雪。
這世道吃人,無聲無息,連骨頭渣子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年時常年跟在阿嬤后,田間地頭,樹林野地,阿嬤教我認識世間世間萬。
我對那些貓、狗和植異常敏,它們不會嫌棄我。來到劉府,我發現府里的荷花比別都更艷麗,泥沼卻格外的滂臭,不像他們說的倒的夜香,更像是腐爛的尸,久久不散。
正房夫人允許我養貓,卻派人日日來親自喂養它。
我撞見過打更爺爺躲在暗燒紙錢。
也幫他養過小貓,他說他十六歲的孫就是在府里丟失的。
他整日整夜地圍著府里轉悠。
他指了指荷花池子,就在那里。
被主人做了花。
所以我上涂的是打更爺爺給我的莨菪,那東西中毒后就會產生幻覺,所以他順著荷花池子去尋找他埋下的一個個人了。
而下一個買主,或許已在街角投來估量牲口般的目。
我怕死,更想回家找瘋阿嬤。
可我沒有路費,就停停走走,有時候運氣好了能趕上破廟。
夜里躲進破廟里避一避,白天趕路多吃的是后山新墳前擺放的供果。
那年頭死了人也不常擺放供果,更多時候只好和野狗野貓搶吃食。
極了就連老鼠都能吃下去。
5
直到那天下著大雨,我突然發起高熱,病得蜷在角落里。
有幾個比我年長幾歲的年,手里拿著子和饅頭,朝著我吹哨子。
「哈哈,這次看你還怎麼跑,小傻子,想吃包子嗎?」
「傻子,小傻子,上次學豬都不像,當真是豬狗都不如。」
「哈哈,說得極對。養條好狗,還知道朝我們搖尾呢。」
那難堪的笑聲,充斥著并不大的破廟。
他們得好難聽,煩死了,可我沒有神反抗。
把自己小些,等他們嘲笑夠了,自然就會走了。
他們見我不理睬他們,有個人上前推搡我,甚至把我抱在懷里的銀項圈搶了過去。
「這是在哪兒的,傻子東西了!」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念想,是我的寶貝,有它就能找到我的家。
因此我拼命爬起來,嗓子干發出破鑼一樣的聲音,「還給我,那是我的,是娘給我的!」
Advertisement
他們嬉笑著,讓我跪下磕頭,學狗,就給我,于是我乖乖地屈膝跪地。
「不行,沒有磕頭,小傻子,要磕夠一百個頭才算。」
我彎腰磕頭,里一遍遍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十九······二十九······一百。」
「錯了,錯了,重新數,小傻子。」
「五十一······七十一······一百。」
······
「喏,給你。」
他拋出來,我跪爬起來要去撿,卻被另外一個站在一旁的同伙輕輕手搶過去了。
「小傻子,怪你笨,繼續磕頭求他還給你吧。」
這次沒等我跪下,被一只雪白的手拉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