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坐在一旁,眼神中滿是關切。
【琬娘,你這次病得不輕,可有什麼不適?】
我搖了搖頭,輕聲道:
【阿娘,我沒事,只是有些累。這次病了這麼久,多虧了阿娘和大家的照顧……】
阿娘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憂慮。
【你這一病,可把阿娘嚇壞了。雖說現在好了,可子還是弱,得多調養調養……】
我點了點頭,心中涌起一暖流。
阿娘的關心讓我到無比安心,仿佛所有的不安都被這溫暖驅散。
我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
【阿娘,我想去我的閨房看看,許久未回,有些想念了。】
阿娘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溫。
【好,那阿娘就不陪你過去了,阿娘去廚房看看飯菜備的怎麼樣了,畫屏和流螢好生照看著小姐。】
……
斜斜切過雕花窗欞時,我正倚在未出閣時的紫檀拔步床上。
流蘇賬幔仍是當年那襲雨過天青,可早已是人非了。
畫屏捧著鎏金銀玉縷香爐進來,見我倚在那紫檀拔步床上。
笑著同一旁在添銀炭的流螢道:
【流螢你瞧,這真真像是回到了小姐未出閣時,那時候小姐也喜歡這般倚著……】
【未出閣時……】
我現在尚未找回如今的記憶,這閨房中是否能有一線索讓我有些頭緒?
【畫屏、流螢我有一些事想問問你們,去把門掩上……】
我端坐在那紫檀拔步床上。
【將我未出閣時的件都一一清點出來。】
畫屏和流螢對視一眼,雖眼中滿是疑,卻也不敢多問,依言手腳麻利地忙碌起來。
雕花梨木柜被緩緩推開,陳舊的檀木香氣裹挾著歲月的塵埃彌漫開來。
流螢從柜中捧出一件件疊放整齊的,有月白錦緞的襦,有那件緋羅衫,袖口的盤扣是我親手所制,樣式別致巧。
畫屏則在妝奩間翻找,將一支支珠翠髮簪、一面面銅鏡、一盒盒胭脂水擺在桌上。
我拿起一支羊脂玉簪,簪溫潤,手生涼,簪頭雕刻的梅花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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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的件?瞧著別致,就是雕刻的人手藝不怎麼行……
【小姐,這是您以前最讀的書。】
流螢遞來一摞古籍,《詩經》《楚辭》等,書冊微微泛黃,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我翻開《詩經》,書頁間飄落一張泛黃的信箋,上面字跡娟秀,寫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剎那間,腦海中閃過裴淮之那戲謔的笑容,他倚在門框上,調侃著我藏在書中的這份心思。
【畫屏,流螢,我與裴淮之,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日這一步的?】
我向們,眼中滿是探尋。
流螢咬了咬,猶豫著開口:
【小姐,您與姑爺,是經歷了諸多才眷屬的。】
畫屏忽然指著桌上那個螺鈿匣子。
【小姐可還記得這個?當年您與姑爺那些書信,您都小心翼翼的收在這兒呢。】
我同裴淮之的書信?這匣子里面許是有些線索。
我在桌旁坐下,畫屏指了指我的荷包。
我會意的解下荷包打開,取出了里面的鑰匙遞給。
銅鎖「;咔嗒」;一聲打開了,里飄出幾片干枯的玉蘭花瓣——正是及笄那年我別在鬢邊的。
最上層著張泛黃的灑金箋,赫然是我飛揚跋扈的字跡:
【裴二,死了沒?】
第二張卻是沾著漬的牛皮紙,遒勁筆鋒力紙背:
【承蒙掛念,尚存一息。】
日期恰是永和七年霜降,彼時我正為裴淮之突然消失氣得撕了半本《則》。
卻不知那日他跪在雁門關外的葬崗,將戰友殘破的甲胄一片片拼回人形。
永和七年冬至的信紙上還畫了一只胖乎乎的角子,鐵畫銀鉤,一橫一豎,都似帶著戰場上沖鋒陷陣的果敢:
【冬至已至,愿卿歡愉。】
那天整個汴京城里一片祥和,大家穿著暖和的新,白日里祭祀完祖先,看家在南郊的圜丘祭天,夜里闔家團聚,設宴慶賀,大家在暖室恭賀佳節。
而北地的戰士們,正因大雪封山,斷了糧,他們圍坐在雪地里,靠著微弱的火取暖,那火燃的巍巍,似是一陣風都能吹滅,那大鍋里煮的是僅剩的幾把碎米。
信箋如蝶紛飛,抖落出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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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歲末,年關將至,他的字跡如同拔劍出鞘、弓弦繃,帶著一勇往直前的氣勢:
【盼明夕歸來,同卿共飲;愿卿新歲,喜樂安康。】
這一日,整個汴京都沉浸在元日的歡樂里,燈火通明,炸煙火聲此起彼伏,卻不知他與邊疆的戰士們正同敵軍決一死戰, 硝雲彈雨,死傷無數。
永和八年春分的信角蜷曲發黑,是他用箭簇蘸著狼寫的:
【今日斬敵酋于馬下,忽覺你擲硯臺的模樣甚是可。】
那日我正對著空的裴府大門摔了整套青瓷茶,咒罵聲驚飛檐下新筑巢的燕子。
最底下著方染淚痕的素帕,墨跡被暈染模糊的星子:
【琬琬,昨夜夢見你穿嫁的模樣,若我回來,你能不能……】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那帕子也像是被人生生從戰袍上撕下的一般參差不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