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頭蓋臉地一頓罵。
「你這個死心眼的,還地跟著你這個落魄了的祖母!」
「如今已不是首富千金,鄭家連往日給的鋪子地契都收回了,荷包里恐怕連幾枚銅板都掏不出,你跟著圖什麼?」
「就連你姑姑家的蕓姐兒都知道要跟新外祖母打好關系,圍在旁討巧賣乖。」
「你都六歲了,還不如三歲稚聰明!」
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捂住臉,怔怔地看著我娘。
只覺得這個往日里總跟在祖母側的娘陌生至極。
「娘,不是您總說要我孝順祖母?」
「祖母不是鄭家真千金又怎樣,還是我的祖母啊!」
「祖母是沒了錢,可這些年里對我們的好,對季家的付出就不作數了嗎?」
聽了我的話,我娘形微滯。
可只遲疑了一瞬,就又給了我一耳。
「識時務者為俊杰,你連這等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姐姐素來不與人打道,你弟弟又是季家未來的頂梁柱。」
「今晚你就去新祖母那里,伺候起夜……」
一直沒說話的祖母突然冷嗤一聲。
不知何時走近了我們,將我娘的話都聽進了耳中。
面沉沉,卻多了幾分生機,再不像是方才沒有喜悲的雕塑。
角勾起一極冷極厲的弧度。
字字帶著駭人的重量。
「雅君,你就這般迫不及待想要討好新的婆母嗎?」
我娘面漲紅,張張合合。
好一會兒才局促地開口:「娘,我也是沒有辦法。」
「您知道的,我出低微又不得夫君歡心,總得想法子在府里活下去。」
「往日您還可以幫襯著,可如今您已經不中用了,就別計較這些了……」
祖母只是看著,并未說話。
直看得我娘的面逐漸漲紅,整個人都變得驚惶起來。
最后一跺腳,落荒而逃。
6
我娘離開后。
祖母著我微微腫起的臉,目恢復了往日的慈。
半晌,才輕輕開口:
「羨音,你當真愿隨我走?」
我以為祖母不信我要陪著去寺廟,慌忙拽著的小臂。
「祖母,我說的話是真心的。」
我一面想著茶樓里說書人說的貴妃被罰去寺廟后遭的罪,一面焦急地向祖母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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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陪您早起敲木魚,還可以砍柴挑水……嗯……我還會洗裳,冬日里我也不怕冷。」
「屆時祖母只管把活都給我,我定會照顧好祖母。」
「素齋我也吃得的,我從來都不挑。」
「若是有人欺負祖母,我一定要他好看。」
「你這傻孩子……」
祖母好似被我說的話逗笑了,眼睛里重新有了彩。
「我是說,你可愿隨我一起離開季家?」
立于庭院深,目逐一過季家的亭臺樓閣、一草一木,最終凝為一線決然。
「往后,你就不再是季家人。」
「與他們再無干系。」
我有些聽不懂。
只能疑地看了看祖母。
「祖母,我們不是去寺里嗎?」
「不去,祖母帶你去一個更好的去。」
祖母臉上的決絕震住了我。
我雖然不知如今荷包空空、被所有人欺辱的祖母還能有什麼好去。
但還是茫然地點了點頭,撲進懷中。
7
我自然是要跟著祖母的。
畢竟,這府中再沒人比祖母待我更好了。
娘親上掉下三塊。
將來要繼承季家的弟弟是的心頭,生產時要了半條命的姐姐是手心。
只有我,是不想要的腳底繭。
時我們姐弟三人一同發了高熱。
娘心急如焚,徹夜不休,親自端湯送藥。
可夜里了千百遍姐姐和弟弟的溫,卻連小指都沒落在我上。
我燒得難,哼唧幾句。
便惹了一頓打。
「你姐姐和弟弟好不容易睡著,你這瘟神非要將他們吵醒嗎?」
母親院中的吃食。
兩個,姐姐和弟弟一人一個。
我只能悶著頭吃一翅尖。
一碟子水晶蝦餃擺七只,姐姐和弟弟各三只。
我咽著口水,將剩下那只放進娘的碗中。
那時我不知哪里出了錯。
讓娘這般不喜歡我。
于是我越發努力討好,爭著干活搶著做事。
可得來的是更多的厭惡。
弟弟損壞了爹重金買來的名畫,怕被爹教訓。
娘就著我跪在爹的書房,著我替弟弟認罪。
爹不喜歡娘。
也不在意的孩子,更何況是一個連娘都不重視的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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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鞭一次次打在我上。
我噙著淚,看著娘將弟弟摟在懷中捂住他的眼睛。
只覺得我的心裂了八瓣。
每一瓣都寫著娘討厭我的字眼。
好在還有祖母憐惜我。
會將我摟在懷中,溫地哼唱安眠曲。
會手把手地教我寫字,寫錯了也不厭其煩地幫我修正。
會在我晨起向問安時我的手心,問我冷不冷。
香醇稠的杏仁酪、清甜解暑的荔枝膏;
晶瑩剔的水晶蝦餃、甘味的火方。
這些我只能眼看著娘分給姐姐和弟弟的食。
在祖母的小廚房里。
我酣暢淋漓地吃了好多回。
我比誰都知曉,季家除了祖母。
其實本沒人真的將我當作親人。
而我也一樣。
我在意的只有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