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夜之問,所有人都很有眼地不再給祖母問安。
祖母的院子變得非常寂靜。
院中開得正紅火的石榴花好似也失了彩,怏怏的。
我想起那句: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落。」
突然就有些難了。
隔著院墻,也可以聽見前院的靜。
是他們在張羅著籌備婚禮。
祖母側耳聽了片刻,臉上出現了一剎那的難過。
但很快,那落寞的神就不見了。
就好像是我看錯了。
祖母不像往日那樣要打理鋪子賬目,也不用應對不斷上門撒賣乖的晚輩,一下子閑了下來。
親自手整理起自己房中箱奩。
那件最寶貝的小馬擺件被保存得極好。
二十年了還是澤瑩潤。
祖母曾幸福地提起,這是祖父在生下爹時親手給雕刻的。
他那雙只會寫字畫畫的手非常笨拙。
傷痕累累,才將將完。
還有那副擺在柜櫥當中的翡翠頭面。
在周遭各種珍稀珠寶里顯得廉價許多,卻是祖母多年的心頭好。
每年壽宴,都要取出來戴上。
我知道,那是祖父仕后用第一筆俸祿給買的。
樁樁件件。
都曾是祖母與祖父時相的證明。
可如今,全了祖母的意難平。
我不知該如何安祖母,只能沉默地跟在后。
看祖母將這些都挑出來放進一個箱子里。
「走的時候,這些就不帶走了。」
我愣了下,「祖母……」
祖母了我的頭,語重心長道:
「羨音,你如今還小,或許還不理解。」
「但祖母希你長大后能夠先己再人,永遠不要因為變得卑微。」
「此應是長相守,你若無我便休。」
我看著祖母將沉重的箱奩蓋上。
好似有些懂了。
9
暮四合之際,安靜了一天的小院來了人。
是我的長姐和三弟。
眼見著兩人給祖母問了安,我有些歡喜。
昨日他倆都沒在堂前為祖母說話。
我心中還惱火。
祖母出手大方,從不虧待晚輩。
而且為人并不嚴苛,很是尊重我們喜好。
弟弟無心讀書,一心尚武。
爹恐他將來鄙無知,了個莽夫,是不許。
還是祖母從中調和才如了他的愿。
甚至請了武狀元來為弟弟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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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喜歡聽琴曲的長姐,祖母更是為找來第一琴師親手教音律。
長姐喜歡各種古琴和琴譜。
祖母常年花費大批銀子給琴行。
尋到好的就給姐姐送來。
祖母,是最好的祖母。
沒想到今日這倆人就來安祖母了。
三弟細細看了祖母的臉,義憤填膺道:
「那任宛君小家子氣得很,要求婚禮一應按照祖母進門時的規格來。」
「也不想想,一個寡婦,如何能與正兒八經的主母比……」
我樂滋滋的,又有些懊惱自己小人之心了。
姐姐弟弟們都是站在祖母這邊的。
哪承想,我剛咧起角,就聽到弟弟小心翼翼的試探。
「祖母,您能不能與鄭家再修復好關系?」
「就算您不是親生的,也與他們做了幾十年家人,不說日后再給您銀子,好歹把那些收回去的鋪子地契還給您。」
祖母眸深深,如同枯井無波。
淡淡地開口:
「我既不是鄭家親兒,人家收回嫁妝合合理。」
三弟急了。
「祖母,我那狀元師父可是倚仗著鄭家的資助才開了武行。」
「今日鄭家表明了日后不會再摻和武行,給師父氣的,一上午找了我三回麻煩。」
「祖母,您不去找鄭家求,我這日子可沒法過了。」
祖母長久沒有應聲。
目卻落在一直沒說話的姐姐上。
姐姐人淡如,氣質高雅,一舉一都如畫。
是我娘最大的驕傲。
此刻也確實姿態優地給祖母福了一禮,慢條斯理道:
「祖母,您與祖父年誼,與其便宜了那任宛君,不如放下架子去哄哄祖父。」
「男子不得三妻四妾,您都這個年紀了,想開一些……」
我看著自小就擅于講道理的長姐。
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自有個竹馬,是鴻臚寺卿之子林衡。
前年兩家議親后。
林衡卻意外救了個孤,留用在后宅做通房。
姐姐因此抱了琴去林家奏了一曲《白頭》,表明自己只愿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時擲地有聲:
「聞君有兩意,特來相決絕。」
可此刻,卻來勸祖母要大方,想開些。
這可真是,板子不打在自己上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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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扭過臉去看。
果然,祖母本好看了些的臉又變得難看起來。
「你們走吧。」
「從此你們就當沒有我這個祖母。」
10
第二日來的人是姑姑。
經過我長姐和弟弟的這一出,我已經不對姑姑抱什麼希了。
只期盼著能夠說些。
別再傷祖母的心了。
昨夜祖母冷淡地趕走了一雙孫子孫。
夜里卻輾轉反側了半宿,反復嘆氣。
他們二人臨走時要去了曾贈予我的玉環和金釵。
說是我要陪祖母去寺廟,這些也用不著了。
連我都難過得很。
祖母怎麼能不寒心呢?
這些曾經掏心掏肺的家人,對的這點親渾然不堪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