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
朝中局勢,我雖在宅,卻也從我爹那里了解一二。
當今圣上年事已高,太子仁厚,卻弱多病。
二皇子野心,在朝中拉幫結派,與太子分庭抗禮。
沈家手握兵權,一向中立,是兩方都想拉攏的對象。
這次的恤金事件,明面上是兵部尚書李文博貪墨,但背后,極有可能是二皇子在試探,甚至是在故意挑釁沈家。
他想看看,沈亭舟會如何應對。
是忍氣吞聲,得罪軍中將士。
還是大鬧一場,與他這個二皇子徹底撕破臉。
無論哪一種,對沈亭舟來說,都是一個死局。
我聽到消息的當晚,沈亭舟又是深夜才回府。
他沒有來我的院子,但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定然是焦頭爛額。
夜深人靜,我鋪開紙筆。
我爹教過我,真正的權謀,不是在朝堂上高談闊論,而是在暗,以最小的代價,撬最大的棋局。
現在,就是我下第一步棋的時候了。
我沒有寫信,也沒有畫圖。
我只是用左手,模仿著一種極其潦草的字跡,在一張普通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故人,舊賬。」
然后,我將紙條折好,給了晚風。
「明日你去采買,想辦法,把這個東西,‘不小心’掉在兵部尚書府的后門。」
晚風有些不解,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文博,我爹曾經的門生。
你既然不念舊,那就別怪我,跟你算算舊賬了。
7
第二天,晚風順利地完了任務。
我則在院子里,悠閑地修剪著一盆花。
聽雨看不懂:「小姐,就這四個字,能有什麼用啊?」
我笑了笑:「有沒有用,很快就知道了。」
李文博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膽小的人。
「故人」,會讓他立刻聯想到我爹。
「舊賬」,會讓他心驚跳。
他不知道是誰在警告他,更不知道對方手里,到底掌握了他多「舊賬」。
這種未知的恐懼,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一定會想辦法彌補。
而彌補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恤金這件事上,給他自己找臺階下。
果然,到了第三天,事就出現了轉機。
兵部尚書李文博,突然上了一道折子,痛心疾首地向皇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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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被底下的小吏蒙蔽,導致恤金名冊出現重大紕,險些讓烈士蒙冤,讓忠良寒心。
他愿意自罰一年俸祿,并立刻徹查此事,將所有款項,一分不地發放到位。
他還「非常湊巧」地,查出了幾個貪墨款項的小吏。
那幾個小吏,平日里都與二皇子一派走得很近。
這一手,玩得極其漂亮。
李文博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還順便賣了沈家一個人,同時,也給了二皇子一個不不的釘子。
一場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的危機,就這麼被他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我聽到消息時,正在喝茶。
嗯,今天的茶,味道不錯。
當晚,沈亭舟破天荒地,主來了我的汀蘭院。
他沒有醉酒,也沒有滿戾氣。
他只是穿著一便服,靜靜地站在院子里,看著我。
月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緒。
「是你做的?」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放下茶杯,抬眸看他:「將軍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李文博府上的紙條。」
他走近一步,目灼灼地盯著我,「是你。」
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一笑:「將軍府戒備森嚴,我一個弱子,如何能將紙條送到尚書府?」
「你不用騙我。」
他離我只有三步之遙,「那種手段,那種心機……除了你爹教出來的兒,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他的話里,聽不出是褒是貶。
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掩蓋住眼底的緒:「將軍過獎了。我爹只教我讀書,沒教我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上不得臺面?」
他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一自嘲,「就是這些你口中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解了我沈家一個大麻煩。」
他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刺骨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探究。
「顧清,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我。一個想活下去的,臣之。」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震撼。
我們對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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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離開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摔門。
我知道,我布下的這顆棋子,起作用了。
在他心里那堵名為「仇恨」的墻上,我親手鑿開了一道裂。
8
自那以后,沈亭舟來我院子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他不再是來發泄怒火,也不是來宣示主權。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我對面,看我寫字,看我畫畫,或者看我發呆。
我們之間的話很。
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許多。
府里的下人都是人,很快就看出了風向的變化。
汀蘭院的待遇,一日好過一日。
連沈晚意見到我,都只是冷哼一聲,不再惡語相向。
只有沈老夫人,對我的態度依舊冰冷如初。
我知道,殺子之仇,不是那麼容易化解的。
我也不指能原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