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央,你真是瘋了。
9
那次之后,賀琮兩日沒歸家。
賀蓮亭倒是待得氣定神閑。
為了避免在宅中撞見賀蓮亭,我每日只待在自己的院落,盡量避免外出。
賀夫人禮佛回來后,神愈發憂郁。
來我院中小坐,旁敲側擊地問那晚賀琮對我如何。
我不敢撒謊,也不敢說實話,只能含糊其辭地表示自己會繼續努力。
嘆了口氣,無聲攥了手中挲得圓潤的佛珠,最后沒為難我,合了合眼,起走了。
當晚,賀琮終于回宅。
晚膳時,他罕見地飲了些酒。
我記得,賀琮過去明明很討厭喝酒。
他是清高的讀書人,厭惡應酬、厭惡奉承、厭惡虛與委蛇,信奉君子之,兩袖清風。
場上的那些事,我不太懂,但我覺得,賀琮似乎一直在悄無聲息地變化著。
在那些醉意闌珊、腳步虛晃的夜晚,我看見有些東西,在賀琮眼里一點一點地碎了。
或許是不得已。
人總有些不得已。
深夜,我用小盅溫了甜湯,給賀琮送去。
我想,經過那一晚,或許賀琮已經沒那麼排斥我。
到了書房門口,我卻又猶豫著停下來。
我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這樣做。
正在猶豫的時候,門卻開了。
賀琮開門看見我,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沉默著側讓我走了進去。
我將湯盅擺在桌上,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
「……我看你夜間用了酒,想著做些甜的,睡前喝了會舒服些。」
賀琮只是沉默。
我低著頭,覺他的視線輕飄飄落在我頭頂。
看來他不喜歡這樣。
我果然太得意忘形了。
「……對不起,」我搶在他開口前道歉,「如果你不喜歡,我……」
這時,賀琮卻倏然抬起手。
糟糕的記憶紛至沓來,我下意識合上眼向后退了半步,準備迎接瓷盅碎裂的銳聲。
然而,意料之中的聲音并沒有響起,只是我的發上落了一只溫暖的手。
我難以置信地睜開眼。
湯盅好好地擺在幾上,賀琮的手掌落在我發間,很生地了。
他低聲道:「謝謝你,央央。」
我揚起頭,怔怔地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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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開心,我并沒有注意到,一道冷的視線在軒窗的狹中死死地黏住了我。
10
賀琮當著我的面將甜湯喝完,放到一邊。
「……過去沈伯母也喜歡煮冰糖銀耳湯,尤其是夏日。」
我有些恍神。
賀琮口中的沈伯母是我娘親。
我們親以來,他從未提起過,就好像已經忘記了。
賀琮說的那段過去,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時。
當時我家尚未傾頹,我尚是爹娘寵的大小姐。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我游刃有余地學著這一切,驕傲、自由、有恃無恐。
後來,父親因意外陡然離世,叔伯爭奪家產,將我與娘親掃地出門。
無奈之下,娘親帶我回了故鄉。
故鄉的日子很清貧。
日復一日的磋磨中,曾經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會然無存。
時至今日,我已經記不清琴弦該怎麼,棋子該怎樣拿。
我下眼底的意,笑著接話。
「是啊,我記得那時候你最喜歡做的銀耳湯。」
賀琮卻笑著搖了搖頭。
「那不是我,」他淡聲道,「我不喜食甜。你說的,應該是蓮亭。」
賀蓮亭嗎?
可我記得,我小時候明明沒有見過賀蓮亭。
我著賀琮,想問他這話從何說起,但看著他泰然自若的模樣,又將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這樣安詳的時,對我與賀琮來說太難得。
我不忍打破,甚至不忍提起無關的另一個人。
賀琮上幾乎沒有什麼氣味,只有約的書墨香,白紙一般干凈,讓人很安心。
遲疑片刻,我手握住墨條,為他磨墨。
墨旋凝,賀琮卻盯著我的指尖。
那里布滿老繭與傷痕,早不像當初的模樣。
賀琮道:「我說過,你不用做這樣的事。」
我苦笑:「你就這麼討厭我?」
賀琮滯了滯,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
「不,」他抬頭向我,聲音枯朽低緩得像隨時會折斷的老木,「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為更好的人,也應該擁有更好的人。」
心弦猛地一,我無法抑住自己抖的聲音。
「什麼更好的人,」我轉頭著他,「誰是更好的人?」
賀琮沒有立即回答我。
他端坐在位置上,平靜得像一尊白玉做的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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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他才安定地陳述。
「你不可能會喜歡我這樣的人,該離我遠一些,」他垂下眸,「阮央,我是為了你好。」
墨條幾乎被我碎。
我無法再顯得淡定,說出口的話語激烈得不像我自己。
「你又了解我多?既然如此,你當初何必娶我?」
11
我與賀琮不歡而散。
從書房出來后,夜風驟起,天落起雨。
時節秋,天氣也愈發寒涼,小雨一陣接著一陣。我一邊攏上的外袍,一邊還想著賀琮的話。
我一直知道他不喜歡我。
這一年,他默許我待在府里,待在他邊。
盡管他喜怒不定,總是冷淡,但我還是覺得,或許事沒那麼糟。
現在看來,我想錯了。
賀琮說話總是這樣,隨時都藏著幾分,不夠坦率,讓人云里霧里。
也讓人覺得很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