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的想象力天馬行空。
謠言越傳越過分,卻在某一天忽然銷聲匿跡。
而後,大家都開始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只有陸崖不同,在他眼裡,我是一個很正常、普通的同學,最多最多,因為他是我外婆鄰居或他饞我家土蛋的緣故,他待我更親近些。
我問陸崖知不知道廣播室在哪。
「西邊小二樓。」
然後他又說廣播室的鑰匙都在那幾個播音生手裡,一般人進不去。
老王招呼著同學們回教室準備下午的考試,我想了想,轉頭朝小二樓跑去。
陸崖非跟著我,吊兒郎當地說他要替老王看著我,擔心我做壞事。
時間迫,我也沒管,一溜煙跑去了小二樓。
幾個播音生剛結束中午的廣播,嘻嘻哈哈在樓下打著閒趣。
「陳果同學,你到底要做什麼?」
陸崖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腰看我。
「去廣播室的鑰匙。」
我直沖沖地朝那幾個低年級的學生走去,下一秒又被陸崖抓住衛上的帽子提了回來。
「陸崖你別鬧了,我有正事要做的!」
我想回頭去抓他的手,可陸崖手長腳長,直了手臂提著我,又哪裡是我能抓得著的。
「一個破鑰匙,有什麼可的?」
「你忘了我舅舅是干什麼的了?」
「只要你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麼,我就幫你把鑰匙要過來。」
陸崖笑嘻嘻地看著我,臉頰上綻出個小小的漩渦。
我心臟狂跳,想說出「地震」二字的瞬間,只覺得心口炸般的疼痛。
整張臉都扭曲起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半晌後,我聽到陸崖的聲音。
「算了,不想說就別說了,鑰匙我去幫你要。」
他出兩指頭在我臉上,然後往上提,扯開一個笑容。
「別發呆啦,怕了你了,我不問還不行嘛?」
「笑一笑。」
6
我原本想在地震前借用廣播讓全校師生到場集合。
可如果我連「地震」兩個字都說不出來,我又如何告訴所有人,又如何告訴我年邁的外婆。
一瞬間,我冷汗直冒,只覺得呼吸不順。
如果是這樣,我回來的意義是什麼?
再眼睜睜地看著所有人去死嗎?
我做不到!
忽然靈乍現,我一把拉住陸崖。
「你舅舅是教導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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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次老王被陸崖折磨得頭痛得要死時,都會讓他舅舅來把男生拎走單獨教育。
一米八幾的男生,被剛過一米六且禿頂的教導主任拿三角尺追著,幾乎每周都要在學校上演一出龍虎斗。
陸崖撇撇。
「這不是全校師生都知道的事實嘛……」
我打斷他的話,認真看向他。
「請一定幫我拿到廣播室的鑰匙。」
心裡暗道了聲抱歉,然後說:
「還有,今天下午 6 點 47 分,去場等我。」
「還有零有整的,你要干嘛?」
「來了你就知道了。」
7
6 點 30 分。
《回家》準時響起,高一高二年級放學,大批大批學生像雀躍的兔子,朝校外奔去。
我站在走廊朝外,看天上梯田般的云,看樹上嘰嘰喳喳的鳥。
陸崖厚著臉皮賴在我旁邊,怎麼也不肯走。
「陳果同學,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啊,我抓心撓肝一下午了,就不能現在告訴我?」
我臉上古井無波,搖頭,說不能。
男生發出一聲巨大的哀嚎,子癱靠上窗臺。
「求你了,你就告訴我吧。」
他想了想,又歪勾,笑得像張翰。
「陳果同學,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我耳朵倏地一紅,然後狠狠踩了他一腳。
「再胡說,我就告訴所有人你之前看我上廁所!」
這下陸崖臉也紅了。
晚讀的下課鈴聲響起。
高三上晚自習的同學們陸陸續續地走回教室。
夕的,金裡著淡淡的紅,一寸寸照在我們上。
路過的同學們笑著揶揄,「崖哥!干啥呢!老臉通紅的跟猴屁似的!」
陸崖作勢要捶那人,又瞄了眼腕表,僵地靠回來。
「陳果同學,我可不是怕了,我就是單純好奇你一會兒要和我說什麼。」
我說好,那你等著吧,但現在,你先把手機借給我。
他邊咕噥著什麼邊掏出手機。
秒針嘀嗒。
我掐著時間。
6 點 40 分,我撥給外婆,說我在學校出事了,讓趕來學校一趟。
從老屋到學校,需要先步行二十分鐘,再搭半小時的公。
只要離開老屋,就能平平安安。
6 點 45 分,我拿著陸崖給我的鑰匙,坐進了廣播室。
6 點 47 分,我摁亮廣播室的麥克風,輕咳了兩聲,然後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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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崖,我是陳果,我喜歡你。」
「我在圖書館等你。」
重南三中的圖書館,是去年才修繕的,也是大地震裡唯一沒有坍塌的建筑。
三中抓早抓得最,我這種臉開大的行為勢必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果然。
我聽到教導主任的呵。
然後是整個高三樓層的吵鬧喧囂。
過窗子,我看到教導主任一馬當先沖向圖書館,然後是老王,後面更是跟了不看熱鬧的老師和同學。
陸崖此時應該已經從場往圖書館去了。
這一次,他不必再為了救我而死。
漆黑的樹影上驚起好大一片鳥。
下一秒,地山搖。
8
2012 年以重南市為震源的 8.2 級大地震,是無數重南人的噩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