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說著,還邊起擺,給我們展示機械十足的義肢。
不介意我們目裡的憾,反而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只是半條而已,最起碼現在還好好活著呢!」笑著說。
儀式很快開始。
司儀慷慨激昂,將老王和新娘關於相遇相知描述得格外浪漫。
我坐在高三十班這桌,同學們多年不見,有些人在記憶中已經斑駁了面容和聲音,大家除了慨老王的幸福,還有些八卦。
姓胡的育委員一向熱爽朗,幾杯酒下肚後,開始做起了紅娘。
確認我是在場唯一一個單狗後,他飛快在手機通訊錄裡劃拉,立志一定要給我介紹個男朋友。
有人似乎想起我那段算不得的遭遇,悄悄拽了他一把。
恰巧老王和新娘來這桌敬酒,開玩笑似的說,他原先一直以為我和陸崖彼此喜歡,還磕過我們兩個的 CP,沒想到那場特大地震之後,兩人卻漸行漸遠了。
然後老王「哎」了一聲,問陸崖呢,他怎麼沒來。
有人似乎知道陸崖的近況,說陸崖當了警察,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是真的沒時間參加婚禮。
但還算有心,托他帶了份禮金。
我看向那個鼓鼓的紅信封,上面陸崖兩個字寫得虬勁有力。
原本在聽到陸崖兩個字時蓬跳的心臟,漸漸偃旗息鼓。
好多年不見,原來他去做了警察啊。
我本來,還想再見見他,問句你好。
16
走出婚宴的時候,淅淅瀝瀝許久的小雨終於停了。
我接到一通陌生號碼的電話。
「請問是陳果士嗎?」
「是我。」
「您好,您曾在平市警察局立案的那起案件,我們抓到嫌疑人了,可以麻煩您來一趟警察局,協助我們辦案調查嗎……」
電話裡的聲音漸漸被轟鳴聲取代。
立案、平市,這幾個字瞬間又將我拉回了人生至暗的那個夏天。
那時老舊小區裡的玉蘭花剛剛開放,省高的作業好多,夜裡天氣終於涼快了些許,我開著窗戶,伴著聒噪的蟬聲寫完了一張又一張卷子。
大概是那些蟬太吵了,所以我沒聽到門鎖的異響。
等我再次醒來時,我爸只來醫院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沒生命危險,留下句「下次注意點」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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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恨恨地掐我的胳膊,說我沒用,不僅丟盡了的臉,還害得房價跌了好多,簡直要虧死。
醫生說,創口太大,需要佩戴一段時間的排污袋。
警察告訴我,那人是慣犯,應該已經踩點我家很久了,知道今晚家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才上門作案。
那年我十七歲。
沒人問過我疼不疼。
他們嫻地用大人的方式理一切,似乎只要我離開了平,再過上一段時間,那場噩夢就能隨風而去。
直至今天,終於有人告訴我,嫌疑人抓到了。
烏云被撕開一道裂,淡金的灑向人間。
十七歲那年被大人們拼命起來結了痂的創口,終於再次被扯開,流出裡面從未愈合的膿來。
電話對面的聲音帶著安人心的平靜:
「陳果士,您還在嗎?」
「我在。」
17
我只去了平。
一切都確認好後,辦案警察說還有件事,他們覺得應該要讓我知道。
嫌疑人被通緝了十多年,這次被抓住不僅僅是一個意外。
他們說有個下屬縣市的警察下班時發現嫌疑人正在路邊攤喝酒,二話不說就將人摁了,但沒想到嫌疑人手裡有管制刀,兩人搏斗期間嫌疑人多次用刀捅傷了那位警察。
我的心臟忽然就砰砰跳起來。
不知怎地,我就忽然聯想到了王老師的婚宴上,那位替陸崖了禮金的同學說的話。
他說陸崖做了警察,忙得昏天黑地,真是沒時間來參加這場婚禮。
無法言語的慌張將我釘在原地。
我張了張,卻好似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對面的警察似乎看穿了我,他長長嘆了口氣:
「我們查到,那位警察曾和您在同一所高中就讀。」
我愣愣看向辦案警,他說那個嫌疑人經過十多年的整容,已經和之前的相貌大不相同,只有一些很細微的細節,一顆痣、口音、細小的行為習慣,讓那位警察認出了他。
他說除非是一直都在研究這個嫌犯,否則絕不可能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說:「他陸崖。」
陸崖。
大顆大顆的淚奪眶而出,我渾抖,絕地哭泣。
王老師的婚禮上,高三十班的那張畢業照曾被展示在巨大的 LED 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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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笑得開懷。
只除了一個人。
他站在整張照片右邊的最邊緣,視線越三十多名同學,落到站在第一排的我上。
目裡,黯然又落寞。
我自以為退離他的生活,把他推到我人生狹小的半徑之外,孤僻而暗地茍且著,就能讓他遠離這場因果。
可他一腔孤勇,明明已斷聯十二年,形同陌路的人,卻拼出命也要為我討回一個公道。
「我想見見他。」
18
我在重癥監護室外,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教導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