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有個影輕手輕腳來到我的床前,我耳邊傳來一聲惋惜的嘆:
「......小沒良心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是宋平。
我溜圓了眼看他。
他是個講究人,晚上睡覺還要換上麻布睡,就是這睡有點太寬鬆了。
他這一彎腰,我就能從他的脖頸一路看到他的小腹。
宋平看著斯文,這服里頭竟是鼓脹的,勾得我咽了咽口水。
他和我大眼瞪小眼,還是他先沒忍住,輕笑了一聲,坐到我的床邊:「春,你跟那個李遙之過得幸福嗎」
3.
「幸福啊,我種地來他讀書,他還教我認字哩。」我眨著眼睛扯謊,「你整啥呀,這大半夜不睡覺,跑我房里問我幸不幸福。」
他微怔,看著我把他兩邊領口一起往里扯了扯。
「這服不大合,明天我去大隊領工分,再去供銷社給你扯兩塊布,再做一套。」
「你這量,廢料子。」
我想了想,又說:「我看你來的時候,也沒帶什麼東西,換洗的服也沒吧算了,我多扯點,給你整兩套新服。」
我又想起李遙之穿著的確良襯站在吉普車旁的樣子,就覺得不能讓宋平被比下去。
我想得神,沒有察覺宋平臉上滿足又安心的神。
「春。」宋平突然地喊了我一聲。
「啊」我茫然地看向他,他正歪頭打量我,對上我的目,輕輕一笑。
這一笑好似月化了黑夜,可要了我的親命了。
他盤著在我炕上坐下,眼睛熱烈地盯著我:「春,我想聽聽你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4.
我是怎麼過的
我還能怎麼過呀!
我爹也是個大學生,我娘是十里八鄉的大嗓門。
據說當年是我娘追在我爹後頭喊著要嫁給他。
村里人都笑話我娘,我爹卻紅著臉,托了婆來訂親。
只是可惜啊,我爹也說了些我娘聽不懂的話,就坐上吉普車,出了遠門,再也沒回來。
那時候我娘肚子里已經有了我。
我娘怨我爹,打我出生就喊我「忘春」,是要忘記和我爹相識的那個春天。
可後來喊著喊著,就喊了「春」。
是惦念著我爹啊!
臨走前都抓著我的手,一個字一個字重復著我爹出遠門前說的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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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懂,可卻記了一輩子。
我娘走的那年,我七歲了,會拾麥穗,撿柴禾,不死。
鄉親們也厚道,逢年過節都喊我去搭雙筷子吃頓好飯。
我就這麼一個人,歪歪扭扭過了十來年。
撿到了李遙之。
他發著高燒,一副快死的樣子,還死死抱著一個破舊行李箱,那箱子都破了一邊了,約看得出裡面裝著書。
我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但我知道他應當是個讀書人。
只有讀書人才把書看得這麼重。
我家里還有不我爹留下的書,我不認字,看不了,這人要是認字的話,可以教我看。
我撿他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當然他長得好看也是一個原因。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城里的大學生,因為工農結合鍛煉下放農村。
怪不得前陣子大喇叭一直講,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原來他就是那個知識青年。
原本李遙之要住生產隊的牛棚里的,我看他子骨弱,怕他不起牛棚的苦,跟隊長磨泡,終於讓他能在我家住下。
我怕他被雨淋了,又怕他被日頭曬了,地把我家最好的一個屋給他住。
李遙之剛來的時候,整日整日不說話,還三天兩頭病。
我就給他熬米湯和湯,一點點著他喝。
他的子骨才慢慢有了起。
我捨不得讓他干力氣活,鄉親們都笑話我養了個不中用的男人。
「李同志才不是不中用,他厲害著呢,他會給我念語錄。」
我第一次撒謊。
李遙之不可能給我念語錄,他一天跟我說的話都不會超過三句。
他只坐在門口,看著天嘆氣。
我知道他心里是不痛快的。
他是大學里出來的天之驕子,該是去做那些大事的,而不是在這田間地頭,每天不是種地就是喂豬。
看著他這樣,我心里也不好。
我端了碗豬燉條來到他面前,帶著些討好:
「李同志,咱這村好著哩,你看這,這菜,我天天供著你吃,管保不著你,好不好」
「你就安心住著,你的工分我替你掙,有我在,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呵。」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等我回了城,在你家吃的用的,我全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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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李同志。」我有點難過,「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教我認認字吧。」
「認字」李遙之嗤笑,「你那腦子不合適。」
為什麼我的腦子就不能認字了呢
我皺著眉頭想了幾天也沒想明白。
但我終歸還是相信,只要我認字了,李遙之應該願意同我多說幾句話。
因為幾個月後,他的同學張雪來看他了。
我才知道李遙之原來也會笑。
不是那種冷笑,是發自心,眉眼間都盈著笑意的笑。
看著張雪挨著李遙之坐在門檻上,我的心里是鬆下一口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