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王嬸說宋平讀過書,有爺脾氣。
可宋平在我家這陣子,像是有使不完的勁。
眼里有活,手上出活。
我每天一覺醒來,柴禾劈好了,鴨都喂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聽說了我小時候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村里的人多多對我有恩。
他便看到誰家有活,就上去幫一把。
他還教我識字,教我讀我爹留下來的書。
要說我爹留下來的書可真難讀。
一會是歐米茄、貝塔的。
一會又是「醉里挑燈看那個劍」。
我總是讀了暈,暈了又讀。
好在宋平從來不說我腦子不好,他只會瞇瞇笑著:
「不懂也沒關系,我慢慢教,你慢慢學。」
我想他大約是要比李遙之好一些的,那我也要多疼疼他:
「你是讀書人,那些臟活我來干。」
「你好好讀書,可別污了這些書頁。」
宋平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這怎麼會污了書頁你看這里寫的『是誰創造了人類世界,是我們勞群眾。』」
「書上真這麼寫的」我來了興致。
李遙之從來沒跟我講過書上還寫了這些東西。
他總是讀些我聽不懂的,什麼「時不利兮......兮......兮......」
宋平被我的碎碎念逗得哈哈大笑:「聽不懂咱就不聽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覷著他心頗好的樣子,試探著開口:「聽說現在允許擺攤了,你,你能幫我寫個招牌嗎」
他一愣。
我以為是他不願意了。
這也正常,這丟人的事,哪個讀書人願意呢。ṭūsup1;
「不,不寫也沒事,我嗓門大,能吆喝。」我趕忙給自己找補。
他卻哈哈大笑起來:「寫!不止寫招牌,我還和你一起出攤呢,我會算賬。」
哎呀,那敢好。
宋平長得這麼俊,往那一杵,都不用吆喝,人家就能往上湊。
我這麼想,也就這麼說出來了。
宋平略沉了沉臉:「把我推出去,你捨得」
「這有什麼捨不得,你都不知道,之前李遙之住在這里的時候,隔壁村的大姑娘都悄默著來我這買蛋,就為了看他一眼呢。」
宋平的臉更黑了。
我毫無知覺繼續說:「更別提你了,你長得可比李遙之俊多了,你還會笑,你都不知道,你這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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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怎麼的了
我也不知為何,說著說著,自己紅了臉,聲音越來越小,說不下去了。
宋平笑瞇瞇地湊近我:「這一笑怎麼了」
這人真是!
我捧著書,捂住了臉。
宋平笑得更開懷。
7.
宋平果然是說到做到,大筆一揮,「春打鹵面」的招牌就寫好了。
要我說呀,這字寫得可比李遙之的有氣派多了。
我倆喜滋滋地推著車往鎮上趕。
這都不用到鎮上呢,一路上的姑娘都盯著宋平瞧。
有些膽大的還來問:「是哪個生產隊的知青呀,可有對象」
宋平搭上我的肩,爽朗一笑:「還在追,對象還沒答應呢!」
我聽得心里特別舒坦,走路都昂首闊步起來。
才一個上午的功夫,我準備的面食就全部賣完了。
我想著答應過給宋平裁兩裳的事,帶著他往供銷社買布料。
一輛吉普車跟我們肩而過,揚起的灰嗆得我直咳。
還沒等我罵幾句呢,那吉普車就在前頭停了下來,車上走下一個人。
不正是李遙之嘛!
他皺著眉頭看了看我,又仔細打量著宋平,出口就是責怪我:「給你的電報都沒看嗎」
我有些怔愣,別說我沒見著電報,就算見著我也不認字啊,他這又是擺哪門子譜。
宋平把我扯到他後,嘻嘻笑著:「看了,都看了,我家春著呢,不適合去知識分子家里干活。」
哦,原來李遙之給我發了電報,說他父母家缺個家政人員,喊我去照顧他父母呢。
他說這是給我找了份城里的工作。
我低著頭不說話。
要是李遙之跟我好著,照顧他全家我都是願意的。
可是他作踐我娘留下的紅燭,還弄壞了我爹留下的書。
他這個人,他那一家子,我都是不想再理了。
「我不能去,家里的沒人喂哩。」我揚起頭沖著他說。
他嗤笑一聲:「張雪說的果然沒錯,不認字的村婦就是膽子小,枉費一片好心給你安排,還在我父母面前說了不你的好話。」
是張雪的建議啊。
我的口更是悶悶的。
我不認字,我嗓門大,我能干活,可我不想伺候。
宋平也不理李遙之,拉著我走進供銷社:「走,買布去!」
原本說好是給宋平買布的,也不知怎的,被他哄了幾句,倒是給我買了兩塊新布,還買了一瓶雪花膏,一條花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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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恍惚惚地被他拉到小鏡子前。
碎花的布料襯在我上,讓我生出了些被養的錯覺。
「宋平,你哪來這麼多錢哩」
我知道,買這些東西靠上午擺攤那點子錢是遠遠不夠的。
他得意又張揚:「我錢多著呢,養你沒問題!」
「那你可真能耐!」我歡喜地扯了扯布,忍不住又對著鏡子瞅了瞅。
「春,我們結婚吧。」
宋平冷不丁冒出這句話,倒是把我嚇了一跳。
「可是,可是我......」
我想說我跟李遙之結過婚的。
之前想著我養宋平,那這也不算啥,現在看宋平真心待我,我總不想他吃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