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揀了四個,裝在小蒸籠里,給他端了上去。
「趁熱吃。」我說。
他點點頭,拿起一個包子。
熱氣燙手,他左右倒了一下,然後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面皮的鬆,餡的鮮香,還有那一口滾燙的湯。
我看著他的臉。
他又出現了那種表。
眼神變得很空,很遠。仿佛他的人坐在這里,魂已經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吃得很慢,一個包子,能嚼上好幾分鐘。
店里很安靜,只有他咀嚼的聲音。
我開始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
他不是街坊,也不像在附近上班的。他每天準時來店里,點一道菜,吃完就發呆,然後付錢走人。
他到底是誰?來我這兒干嘛的?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聯想到前幾天市場監管的人上門,我突然有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他……不會是那個舉報的人,派來監視我的吧?或者,他干脆就是個便警察?
這個想法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一個開小飯館的,怎麼會惹上警察。
肯定是我想多了。
我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他吃完了四個包子,和昨天一樣,坐在那兒,一不。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才像是回過神來。
他站起來結賬,這次沒多給,正好是包子的錢。
他走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審視和遙遠,又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困。
對,就是困。像是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發現自己不認識路了。
他走了之後,我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看著那個空了的蒸籠。
包子有那麼好吃嗎?
我拿起一個沒賣出去的,咬了一口。
嗯,味道還行。
但也不至於讓人吃了就丟了魂吧。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
5
板寸頭男人了我店里的常客。
我給他起了個外號,「耿哥」。因為他每次來,表都很耿直,或者說,很僵。
他每天中午準時出現,點一道不一樣的菜。
黯然銷魂飯,黃金開口笑,春面,三鮮餛飩……我菜單上為數不多的幾樣菜,快被他吃遍了。
每次吃完,他都會雷打不地發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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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當個食客,我就當他是個行為藝好者。
我路遙,他耿哥。我們之間最長的對話,就是他點菜,我報價。
這天,他又來了。
坐下後,他看著菜單,皺起了眉頭。似乎在為什麼事犯難。
「今天想吃點什麼?」我問。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還是那種深深的困。
「你這兒……還有什麼菜?」
「菜單上的,基本都在這兒了。」我說。
他沉默了。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同他。每天要想一個理由來我這吃飯,還要裝作不經意的樣子,也難為他的。
「要不,我給你做個菜單上沒有的?」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他眼睛一亮:「可以?」
「嗯。正好今天買了條不錯的鱸魚,給你做個清蒸的?」
他立刻點頭:「好。」
我進了後廚,開始理那條鱸魚。
刮鱗,去臟,清洗干凈。在魚兩面劃上幾刀,方便味。姜切片,蔥切,一部分墊在盤底,一部分塞進魚肚和刀口里。
淋上一點料酒。
蒸魚,火候最關鍵。水開之後,大火猛蒸。時間不能長,也不能短。長了魚會老,短了裡面不。
憑著手和經驗,我估著八分鐘剛剛好。
時間一到,立刻關火,把魚取出來。
盤子里蒸出來的腥水要倒掉,塞在魚上的姜片蔥也要拿掉。
然後鋪上新鮮的蔥,淋上調好的蒸魚豉油。
最後一步,是點睛之筆。
鍋里燒一點熱油,燒到冒青煙,然後「刺啦」一聲,均勻地澆在蔥上。
蔥香、油香、醬香,頓時四溢,融為一。
我把這盤清蒸鱸魚端到耿哥面前。
魚潔白,湯清澈見底,蔥碧綠。賣相和香味,都很好。
「嘗嘗。」我說。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魚。
魚很,筷子一就散開了。
他把魚放進里。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僵。
他就保持著那個夾著魚的姿勢,一不,一不。
這次的發呆時間,特別長。
長到我都有點擔心,他是不是被魚刺卡住了。
「喂,耿哥?」我試探著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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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反應。
我又了一聲。
他才猛地一,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夢里驚醒。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震驚,甚至帶著一驚恐。
「你……」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飛快地把剩下的大半條魚吃完。然後扔下錢,倉皇地離開了我的小店。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徹底懵了。
不就是一條清蒸魚嗎?
至於嚇這樣嗎?
我走到桌邊,看著盤子里剩下的魚骨頭。
我開始嚴重懷疑,我爸傳給我的,可能不是菜譜。
是……妖?
6
耿哥一連三天沒來。
我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倒不是說我有多想見他,主要是了一個穩定的客源,讓我對這個月的收更加焦慮了。
而且,他最後那個驚恐的眼神,一直在我腦子里打轉。
我做的菜,真的有那麼「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