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景也出來了,不遠不近地跟在我後。
我不願再對上他的眼神,就算再著頭皮也沒辦法折回酒吧取我的外套。
幸好周庭之的公寓也在市中心,離得不算遠。
我咬著牙越走越快,很想假裝毫不在意,但周淮景卻不不慢,總也甩不掉。
一個漫長的紅燈,他終於優哉游哉地和我並排而立。
高大的形擋住路燈,那種迫讓我幾乎窒息。
在川流不息的車燈中,他幽幽飄來一句:「這麼努力,到頭來做了別人的影子,你不甘心的。」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挪出他影子的范圍。
「分手就是了,有什麼新鮮的。」
「說得跟很有經驗似的。」周淮景似乎覺得好笑,瞥了我一眼,「你不想報復嗎」
想啊。
想得不得了。
這種念頭甚至讓我興到戰栗。
一個月前發現自己了替的時候,就已經給周庭之想了無數種死法。
把他暴打一頓當然是第一個沖進腦子的方式。
它最直接、最能宣泄緒。
可我已經很多年不打人了。
我拼了命地考進省里最好的大學,又讀了研究生,如似地接文化藝的熏陶,上禮儀課,不是為了去打人的。
但這一個月以來,每個躺在周庭之邊失眠的夜晚,我都十分沮喪地發現,我的骨里還是那個野蠻人。
除了暴力,我好像沒有任何報復人的手段。
而周淮景毫不拐彎抹角,鋒利地穿我最暗的,這讓我煩躁到幾乎抓狂。
哪怕我在公司、在宴會上裝得多麼人模狗樣、溫婉得,和名媛別無二致,下致的,我仍然是那個腦袋空空、鄙不堪的我。
這個被我厭棄、埋藏在遙遠歲月里的我,姚春花。
但在我的碩士畢業論文上,我姚純婳,公司的實習生我婳姐,周庭之我婳婳。
說起來,還是周庭之讓我下了改名的決心。
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不到一年,我即將本科畢業,已經保送了研究生,打工賺錢之余,經常陪周庭之去見朋友。
從洗手間回來,在包廂門口聽見周庭之嘩眾取寵:「什麼都好,就名字太土太俗,跟賣菜大媽似的。」
所有人都跟著他笑。
暑假我就專門回了趟鄉下,把名字改了,改姚純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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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倫不類、不三不四、生拼湊的名字。
窗口辦事員挑我一眼,問:「有點生僻,你確定嗎」
我確定:「夠特別就行。」
嗎
也。
怪嗎
也怪。
與這樣扭曲、四漂浮而無可著落的我,正是般配。
我把新份證甩在周庭之面前的時候,他明顯一愣,隨後馬上意識到自己說了。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他過來抱我,用鼻尖蹭我的脖子,「不過你要是喜歡這個新名字也很好嘛,我覺得很好聽。」
現在想來,周庭之明明知道我對他永遠都會選擇原諒,可他仍然樂於和我一樣,陷進這種扮演游戲。
他討好地請求我的原諒,我笑著說沒有關系。
畢竟你說的那個俗氣到不行的春花,也不是我啊。
我現在姚純婳。
周庭之聞言,神浮起怪異,好像真是第一天認識姚純婳這個人一般,不安地打量我。
一晃三年過去,這個城市里再也沒有人我春花。
我擺了過去,用全新的份在大城市立足、賺錢、被。
可沒想到啊,周庭之對我的意還真就比我的名字還要假。
虛假的人,果然只配活在虛假之中嗎
真是諷刺的報應。
「花,」周淮景我,「回答我。」
這個名字拉回我的神思,像尖銳的刀,把昏黑的地底割開一條,刺眼的攫住里頭的老鼠。
我就是那只被抓了現行、惱怒的老鼠,氣急敗壞地轉頭瞪視周淮景。
「別那樣我。」我一字一頓地說。
他似乎並不意外,默了默,稍稍舉起兩掌做投降狀。
綠燈亮起,我迫不及待地穿過馬路,趕往下一個路口。
周淮景不是在問姚純婳,他在問姚春花。
要不要報復。
真是夠了。
我對周淮景了解得不多,除了滿足他自的惡趣味之外,我實在想不出他還有什麼慫恿我的理由。
他的父親在很多年前和國企合作的時候,侵吞了國有資產,東窗事發,鋃鐺獄,母親也跑了。
因為連累了集團,周家人都不待見他。
只有爺爺周甫清心,把他帶在邊養著,他在這兩年才逐漸嶄出野心。
心理暗,四挑事,見不得人好mdash;mdash;也不是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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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早就知道,周淮景和我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爛人。
我嗅得出同類的味道,但現在的我死也不會承認的。
人行天橋上風很大,肩上忽然落下一件帶著溫的外套。
他的氣息涌來,比風還要冷冽。
我扯下外套,扔了回去。
我逃離那個吃人的南方鄉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為了跌回泥潭里,和他一樣做一個爛人的。
2
公寓消防通道的窗外進來一月,周淮景垂眸看著我。
就算沒有這點晦暗不明的線,他也依舊能一眼看我的原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