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來很想去送送蓮嫂,可心里發怵面對那樣的熱鬧。
這下正好有了逃避的理由。
老表哥家不遠。
天還不亮,就有哀樂斷斷續續地傳來。
我蒙上頭,努力攏起睡意。
半夢半醒間,隔壁的燈亮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自己的臥室——
不是我和林飛睡覺的屋。
不是農家小院里那間靠墻的北屋。
而是我和爸媽一起生活過的家里,那間獨屬於我的臥室。
房間不大。
床對面是一張紅木書案,上面堆著練字用的宣紙。
書案上方的墻壁,滿了書法比賽的獎狀。
我著隔壁的燈,慢慢走向門口。
門的另一側,是爸媽的房間。
這時,後傳來一聲譏笑:
「呦,你還是大學生呢,字兒寫得不賴啊。」
轉。
蓮嫂從棺材里坐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一聲嗩吶劃破晨曦。
我大汗淋漓地醒來,天已經亮了。
六嬸把我從床上拽起來。
「悅悅,寫奠儀簿的七大伯突然病了,你會寫筆字,三大爺讓你趕過去搭把手!」
奠儀簿就是記錄份子錢的禮單,一式兩份。
一份記在主家賬本上。
另一份,用筆謄抄到大幅白紙上,在臨街的外墻,至要七天。
這樣來來往往的人,就都知道誰家隨了多錢。
我個懶腰:「我屬龍,犯沖,不能去。」
「哎呀!殮時避開就行了,趕走吧那邊急著呢!」
說話間,六嬸已經把白布纏到我手臂上。
「那個狐貍也在,吹嗩吶的。
「和林飛出雙對,一個吹,一個敲,出盡風頭。
「你再不個臉,這村里誰還把你當人看
「你這孩子也太窩囊了!」
我突然有些心里發慌。
總覺得手里攥著的最後一稻草,也要被泡爛了。
於是,我不爭氣的,想與那人,爭一爭高下。
6.
隔著幾條街,就聽見老表哥家吹吹打打。
嗩吶聲忽高忽低,如泣如訴。
只是梆子時不時敲錯拍子,差點意思。
老表哥家靈棚高搭,白布幡子迎風飄舞。
靈棚上方掛著蓮嫂的電子像。
看樣子是從結婚證上摳圖下來的,邊角沒理干凈Ŧű̂⁰,約出老表哥的一縷肩膀。
蓮嫂穿著大紅襯,笑得甜燦爛,和這滿屋的白布紙幡格格不。
Advertisement
靈棚當中擺著大紅棺木,兩邊站著一男一兩個電紙人,伴著哀樂不停地鞠躬。
此時蓮嫂的並不在靈棚,而是在堂屋的冰棺里。
我一進屋,就有人喊:
「有客到——」
隨即有人按了按我肩膀,我順勢跪下來。
正不知該不該磕頭、要磕幾個,那人推了推我的背:
「大妹子,你蓮嫂對你不錯,你哭兩聲吧。」
我張了張,哭不出來。
那人小聲道:「你想想傷心事。」
我也想不起傷心事。
那人催促:「那你想想你爸媽去世的時候。」
我、我、我!
我想不出來!
五年了。
我一直想象不出爸媽去世時的樣子。
我知道他們死了。
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覺得,他們還在。
從婆婆家出門向左一直走,穿過農田,就到了村口。
在村口乘 729 路車到縣城,轉大到省會區間車站。坐六個小時區間車,再倒地鐵,解放公園站下,南 C 口出站,步行十分鐘,就到了我家小區門口。
刷門進小區,2 棟 701,門鎖識別到我的臉,「咔噠」一聲——
智能語音:「歡迎回家」。
這條回家的路,我在腦子里走過無數遍。
穿哪件服,哪雙鞋,怎麼買票,在哪兒上車,買哪種口味的泡面,到了小區門口怎麼和保安打招呼......
事無巨細,我早已想出了繭子。
可在我的想象里,那扇門永遠不會被推開。
五年前,我讀大二。
那個寒假,我爸寫作遇到瓶頸,說要出去走走,換換腦子。
他租了輛帶躍層的豪華大房車,帶著我和媽媽驗流浪生活,尋找創作靈。
誰也沒有料到,會突然發疫。
我們被困在幾個村子之間。
我發燒了。
......
......
......
在縣醫院走廊的病床上醒來時,爸媽就不見了。
只有一個陌生的大媽坐在我旁邊。
三個口罩將的眼睛勒下垂的三角。
說:「姑娘你命真大,你爸媽托我轉告你,照顧好你姥姥,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笑著活下去。」
那時我才知道,我爸媽前幾天去世了。
特殊時期,早已火化。
禍不單行,姥姥接不了打擊,心梗去世了。
Advertisement
大媽本是來醫院看親戚的,結果親戚去世,也被困在醫院。
出院後,熱邀請我去家暫時落腳,等我所在的城市放開了再回去。
可禍不單行,停在路邊的房車後來起火了,燒沒了,保險公司不賠,車主著要債。
而那時的我,本沒有心力去理這些事。
大媽幫我從縣城找了律師,全權理這些麻煩。
後來,房子賣了,加上我爸媽的存款,一部分還房貸,一部分賠了房車。
這個世界,完完全全地拋棄我了。
就像一場夢一樣。
我甚至懷疑我本沒有在那場疾病中活下來。
後來一切,都是地獄里的幻覺,是我的懲罰。
因為我是有罪的。
至於什麼罪,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有。
比如我曾讓爸爸寫死讀者們最的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