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勸媽媽免費教一個買不起鋼琴的孩子彈琴。
比如我背刺數學老師、任地選了冷門的書法專業。
再比如,我為了達游戲里無關要的就,故意殺死無辜的 NPC。
我還拔過蚊子的口,撕過蒼蠅的翅膀,甚至在同桌寫檢討時借給他消失筆。
更甚至,就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哪了,有什麼罪,所以才會失去一切,陷這樣的人生。
一定一定,是我錯了。
但無論如何,我都該聽爸媽的話,笑著面對人生。
......
「讓你哭呢,你怎麼笑了」
那人挑高了聲音。
我低著頭,覺眾人的目扎過來。
老表哥跪在地上,從下面探過頭,突然給了我個臉殺。
見我真的在笑,他「嗷」地嚎了一聲,哭喪唱道:
「哎呦我的蓮蓮哎mdash;mdash;我命苦的老婆呦~為夫跪在靈前心悲痛啊,你生前待如姐妹,卻在你靈前~~~絕笑啊......」
這是這邊特有的哭喪調子,像地方戲,但更平一些ẗŭ̀₀,尾字似有似無地拐彎拉長,唱得像哭,哭得像唱。
我尷尬得不行,無措地看向冰棺中的蓮嫂。
穿著藍壽,臉上蓋著白布,似乎比活著時小了一圈。
幸好六嬸過來替我解了圍:「別哭啦悅悅,趕寫奠儀簿去吧!」
7.
剛才我進來時,喪樂隊剛好去轉街了。
村里習俗,出大殯的清晨,喪樂隊要坐著卡車吹吹打打繞村一周。
相當於是預告mdash;mdash;今天有人出殯,有空就到門口送一送。
奠儀簿寫到一半,喪樂隊回來了。
聽說,這個樂隊在外省很有名的,最近半年來才串到我們這。
還沒進門,就聽嗩吶一聲高啼,先起了個悲愴的調子。
接著,《秦雪梅吊孝》婉轉響起,喪樂隊踏進門來。
一人嗩吶,兩人吹笙,還有一個敲梆子的。
他們邁著四方步,一步一停,仿若遠嫁的兒,啼哭著回家奔喪,又不敢相信親者已逝,哭哭停停,肝腸寸斷。
吹嗩吶的人,就是林飛的姘頭。
三十歲上下,大骨架,乎乎的,畫著很濃的淡妝。
一眼便知,是個張揚外放、很帶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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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飛跟在後敲梆子。
但總敲不到點上。
嗩吶姐不急躁也不責備,不時側對他點點頭。
點一下,他敲一下。
如此幾次,他就又回到了節奏上。
難怪林飛會被迷住。
他慕強,喜歡被人牽著走,一生都在尋找貴人。
被領導、被管理、被命令。
這讓他心里踏實,好像無論做什麼,都有人托底。
聽村里八卦的小媳婦們說,他以前跟著鎮上的地混,整天狗,還很仗義地替人家背鍋。
後來地頭子因為妨礙防疫被拘了。
恰巧林飛堂兄的廠子里缺人,他就跟著堂兄混了。
堂兄的廠子原是做無紡布袋的,後來兩臺機改一臺口罩機。
口罩賣到外地,但本村人免費發。
林飛就管發口罩。
以前大伙都看不起他,忽然因為一片口罩,被人夸贊、被人激,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就真的認認真真地做起好人來了。
他是像海綿一樣的男人。
吸到什麼的水,就變什麼。
我就是在他「好人期」認識他的,半年就結了婚。
那會兒我剛上大三。
白天上網課,晚上與他翻云覆雨。
他件很不錯,只是改不了「做小弟」的病。
喜歡一邊看片一邊做。
人家換姿勢,他也跟著換。
以致於,我剛有點覺,他就停下來擺新作。
還一直問:「高了沒,高了沒」
為了讓他折騰點花樣,我只好說「我不行了不行了,你厲害你真厲害!」
時間久了,我就累了。
每次都和演雜技似的,挑戰姿勢極限。
費半天勁爬到半山腰晃兩下,就又趕去爬另一座山,很沒意思。
大三那年,我懷孕了。
四個月時,毫無征兆地,胎停了。
自那以後,對於房事,我就徹底失去了興趣。
我不配得到歡愉。
我不配擁有新生。
更不配創造新的生命。
我犯了錯,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我有罪。
後來疫結束,堂兄賣掉了廠子搬去了城里。
林飛沒了大哥,就又開始游手好閑......
......
喪樂隊停在蓮嫂靈堂外。
嗩吶聲逐漸歇斯底里破了音。
吹到,嗩吶姐滿目哀傷,悲痛絕。
林飛也跟著眼含熱淚。
他這個「天選小弟」,終於又找到了可以跟隨的「帶頭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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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不過的。
此刻我清楚地知道,不用拔劍了,這個人,我打不贏的。
「寫岔了寫岔了!不是這個『英』!」
三大爺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是老表哥家的長輩,這場葬禮的主事。
他敲了敲桌子,指著我筆下將要寫完的「英」字。
「是『影子』的『影』!不是『英子』的『英』!抄都抄不對!」
三大爺口音重,英贏影不分。
見他了記賬本上的名字,我才發現,人家「趙影子」。
三大爺:「這咋改!涂了多難看!重抄也來不及!」
這時,嗩吶姐中場休息,悶了一口水,得意洋洋地晃過來,看了一眼奠儀簿。
「呦,聽說你大學是專門學寫大字兒的,就這!」
嗩吶吹得敞亮,聲音卻是啞的。
啞,還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