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很刻意的嗲。
「都說字是文之冠,你這字兒吧,乍一看唬人,細一瞅,趴趴的,死氣沉沉,果然字如其人。」
翹起蘭花指:
「就說這個『點』吧,本該像高峰墜石一樣,是帶著勁兒的,你看你寫的,跟個尿泡似的,又臭又飄。」
我咬住,握著筆的手,微微抖。
想反駁,卻又覺得罵得對,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
「有本事你寫!」
「好啊。我小時候也學過『永字八法』的。」
奪過筆,蘸了濃墨,在錯字「英」上,加筆畫、加大字形,寫了個「影」字。
三大爺豎起大拇指:「這幾筆真帶勁!」
嗩吶姐故作謙虛:「我這也就從小老師那學了點皮。」
說罷,捂一笑,不屑地瞥我一眼:
「難怪人家都說,現在的大學都不教真東西了呢,你看你寫得跟一坨粑粑似的,還不如我這個初中生呢。」
我臉上火辣辣的。
五年沒練字了。
剛才一落筆,我就知道,完了。
我的筆下早已沒有了「千里陣云」,也沒有「萬鈞弩發」。
只有堆砌的筆畫,橫尸遍野。
這時,婆婆握著湯勺,從灶棚一路小跑過來。
「悅悅,你咋來了」
「六嬸讓我寫奠儀簿。」
「這哪得到你寫快回去快回去!不是告訴你屬相犯沖嗎」
嗩吶姐話:「媽,七單上明明寫著鼠牛兔虎犯沖,沒有龍啊您是怕和我犯沖吧」
婆婆臉一沉,咬著牙罵道:
「不要臉的誰媽呢墳頭漢的野人,還想進我林家門,做夢吧你!」
邊罵邊薅住的頭髮,掄起Ţŭ̀₃湯勺,劈頭蓋臉一頓砸。
林飛沖過來,護住嗩吶姐。
嗩吶姐捂著肚子:「媽,您輕點打,我懷孕了!」
林飛瞪大了眼:「什、你、我、我們」
婆婆正打算躺地上撒潑,忽地愣住了,問林飛:「你的」
他結結:「不、不、不然呢就算不是我的,那我也要!」
嗩吶姐:「快四個月了啊媽!」
湯勺掉落在地。
婆婆上罵著「野種」,但表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嗩吶姐捧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看向我:
「你離婚協議都簽了,還賴著不走不覺得可笑嗎今晚我就要搬到家里去住了,你要是不走,那咱仨睡一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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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統!」婆婆急得滿臉通紅,拉住我的手:「悅悅,我搬北屋和你住,騰出主屋給他倆住,行嗎」
我突然想起蓮嫂死前在微信里的話。
【悅悅你就是沒心眼。】
【就算林飛凈出戶,說破天去,那也是他們親兒子。】
【兒子無論走到哪,永遠都是兒子。】
【兒媳婦走了,可就回不來了。】
【他們著呢,對你好,不過是想穩住你。】
【等林飛在外頭玩夠了,要回頭時,你還得忍著噁心表演合家歡。】
【我結過那麼多次婚,什麼樣的婆家沒見過】
【我敢說,就算那個狐貍真心要嫁林飛,你婆婆八會說,要把你當親閨疼,絕對不會趕你走。】
【真要有這一天,你可別瞎。】
【回頭他們把你這『親閨』嫁出去,還能收一大筆彩禮。】
【你聽我的,這回拿了離婚證,你就走吧,外面的好男人多著呢!】
【再說了,我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沒文化沒見識,你不一樣啊!】
【我要有你那麼多本事,我上天地啥不能干啊!】
果然,此刻婆婆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說:
「你放心,咱家永遠有你睡覺的地方,就算不做我兒媳婦,我也把你當親閨。」
還真被蓮嫂說中了。
我腦海里快速閃過回家的路。
雖然房子已經賣了。
可我總覺得,爸媽還住在那里。
只要我推開門,就能聽到琴房里,媽媽在訓學生。
爸爸在書房敲鍵盤。
而我的房間里,總有一墨香,但也有人說那是臭腳丫子味。
走吧。
隨便去哪。
走啊!啊!
我深深吸一口氣,可腳仿佛定住了,邁不開步。
嗩吶姐湊過來,嗲聲嗲氣:
「我陳九蕓大度,不介意癩皮狗粘著不走。只不過啊,我晚上吹嗩吶,那聲兒可大、可大了,你可別嫌吵。」
說到「吹嗩吶」時,故意咬住重音,眉弄眼。
邊上看熱鬧的人一陣怪笑。
陳九蕓
這個名字似曾相識。
還來不及細想,門外就有人高喊:
「娘家人到村口了mdash;mdash;孝子孝孫大門外跪迎!」
8.
老表哥家上上下下,無論輩分,全都跪了出去。
「拜!mdash;mdash;起!再拜!mdash;mdash;起!再拜!哭mdash;md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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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嗚嗚哭一片。
哭了一會兒,卻遲遲沒人進院。
眾人涌到門口一看,才發現娘家沒人扶。
葬禮上,娘家人最大。
娘家人不扶,婆家人就不能起。
蓮嫂娘家那邊來了五個人,舅爺、舅舅、舅媽和兩個外甥。
此刻他們冷著臉挑理:
「一個個冷心冷肺,哭得干的mdash;mdash;哎呀我可憐的外甥啊mdash;mdash;你的命咋這麼苦啊mdash;mdash;」
蓮嫂才嫁過來兩年,跟本村人沒有太深的。
再說他們已經哭了兩三天了,確實不出什麼真實了。
眼看兩邊僵著馬上要翻臉。
陳九蕓罵了句:「干你娘!我手里這玩意兒,那可是法!沒有吹不哭的!」
雙一岔,舉起嗩吶。
高音拔起,穿云裂石。
聽不出是什麼曲子,反正是大悲的調子。
吹著吹著,抄起一個銅碗,扣在嗩吶喇叭上,忽遠忽近。
那嗩吶竟約吹出了「說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