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梗著脖子看向媽媽,說:「張艷,媽想抱孫子,我做兒子的不能眼睜睜看著死吧?你要是不肯生,咱們就離婚!」
那時在鄉下,離婚的之又。
有些男人喝多了家暴,有些男人會四發勾搭人。
有些男人不事生產,有些男人老婆正生孩子他卻黏在牌桌上。
縱使這樣。
夫妻依然磕磕,吵吵鬧鬧地綁在一起生活。
相比而言,爸爸要好上許多。
他會彈棉花,有手藝傍。
賺的錢大半都給了媽媽。
他不打牌不喝酒,平時還會幫著干點家務。
或許他覺得自己甚至算得上好男人,因此篤定媽媽會讓步。
3
媽媽的確沉默了一會兒。
爸爸更進一步:「你不生咱就離,有的是人愿意跟我生。」
媽媽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的,道:「好,離就離。
「我就一個要求,若楠要歸我。」
媽媽雷厲風行,當晚就到鄰村找了舅舅一起上離婚談判桌。
之前奄奄一息的老太婆,這會兒倒是神了。
把此前鎖在柜子里的冰糖罐遞給我:「若楠,你姓劉,是劉家的種,和爸爸都拿你當寶貝。你要跟著爸爸,知道嗎?」
但媽媽不肯讓步:「你們想找別人生孫子,我就必須帶走若楠。
「我拼了命生出的孩子,絕不會留給你們作踐!」
局面僵持。
爸爸是個沒主見的,此刻想讓步。
老太婆拽著他出去商量。
我躲在墻角聽到說:「若楠快十歲了,算半個勞力。
「你要生了兒子,一來能幫著帶孩子,二來艷子就這一個閨,假如你再婚不順利,還可以著若楠跟艷子復婚。」
人暗,真令人骨悚然。
再回談判桌爸爸便換了立場,堅持要我。
氣得媽媽冷笑不止:「行,那就不離。
「我明天就去結扎,有本事你去跟野老婆生,生了也上不了戶口,你們老劉家這輩子都絕后了。」
那時可不比現在。
尋常老百姓很難幫私生子上到戶口。
老太婆坐不住了。
又是一番拉扯后,媽媽什麼都沒要,就拿走了我的養權。
老太婆放下狠話:「你把若楠帶走了,以后就跟我們劉家沒一錢關系,養費我們是一分都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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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梗著脖子:「你們不出錢養我,我將來也不給你們養老。」
老太婆笑了:「我有兒子,將來會有孫子,誰要你一個丫頭片子養老。」
老太婆滿村地挖苦媽媽:「又不肯再生孩子,還帶著個拖油瓶,誰還要。
「我們昌盛這麼好,還不好好珍惜,以后有后悔的時候。」
村里人也議論媽媽。
「張艷就是蠢,昌盛還是個不錯的男人。」
「頭婚夫妻不比二婚好?現在不肯再生,想要再嫁還能有什麼好對象?」
那會兒在農村,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
人如果失去了生育價值,在結婚市場上就在食鏈底端。
媽媽沒管這些。
拒絕了舅舅長住他家的提議,風風火火開始修葺外公留下的祖宅。
「你舅舅有老婆有孩子,我們住兩三天還好說,長久住著你舅媽難免要有意見。
「咱也不自在。
「茅屋雖破,那也是咱倆的地盤,想干啥干啥。」
在屋頂忙活,我在下面給遞瓦片。
哼著輕快的歌。
夕燦爛,照亮臉上汗珠。
一點都不像是剛離婚的人。
爸爸騎著自行車經過。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塞給我,揚著脖子跟媽媽說:「我剛才去相看了hellip;hellip;」
媽媽停下作,竟是一副八卦模樣:「了沒?」
爸爸皺著眉:「艷子,比不上你。
「我心里還有你,只要你愿意跟我生個兒子hellip;hellip;」
媽媽把手里的爛瓦片一砸,恰好砸在爸爸腳上,痛得他嗷嗷。
媽媽冷下臉:「滾開點,別影響我干活。」
爸爸來了火氣:「張艷,這些天你還沒明白嗎?只要你不肯生兒子,不可能嫁到好對象。」
爸爸的話不是空來風。
其實離婚后沒兩天就陸續有人來給媽媽說。
在鄉下,什麼樣歪瓜裂棗的人都能嫁,無非看匹配的是什麼條件的對象。
這些天來說的,幾乎都是家里有兒子的。
還其名曰:「他已經有兒子咯,不用你再生,你養他們大,他們養你老,這多好。」
說白了,他們就是想找個免費保姆照顧孩子。
爸爸加大音量:「你要考慮清楚,老子說不定明天就跟其他人結婚,你再也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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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居高臨下,輕蔑一笑:「三寸洋辣丁,還真以為自己是那麼回事呢?」
那時小還不懂其中深意,只看到爸爸臉瞬息通紅,罵罵咧咧,氣憤而去。
那會兒日子真的很難啊。
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頓頓都吃咸菜。
大米長了蟲和鐵牯牛,淘米時不一定能挑干凈,飯煮好后,鐵牯牛和蟲都爬到表面,用筷子挑掉,照吃不誤。
房子雨蚊蟲多,有次半夜蛇還纏在床邊。
嚇得我嗷嗷。
媽媽也很怕蛇,一邊抄起曬叉一邊嗷嗷。
「我死你,好多天沒開葷了,撞上我算你倒霉。」
那條蛇最后也沒敢吃,媽媽拿去鎮上換了點油和。
媽媽種東西也很不得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