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瓜都已經三寸長,卻突然葉子唰唰掉,死了。
花生已經結果,卻得了黑斑,最后所有的花生都是癟的。
玉米眼看著打了苞,整片地都被野豬拱了。
都是小事。
但事事不順,堆積起來讓人格外沮喪。
媽媽罵天罵地,像是一點就的火藥桶。
那時村里的貓狗路過我家門口都會閉夾起尾踮起腳。
發泄完怒火后,隔天就開始補救。
拔掉黃瓜苗種辣椒。
把癟花生鏟掉,急種上紅薯。
在玉米地外圍打很多木樁子。
老宅在兩村界,離舅舅的房子也有些距離。
半夜里還會有男人敲門,里不干不凈:「艷子,一個人睡覺冷不冷,哥陪你睡啊!」
一開始媽媽只是捂住我的耳朵不吭聲,結果那些人越來越過分。
直到那天有人說:「帶著若楠一起睡……」
媽媽怒了。
端起存了屎尿的夜壺,猛地開門潑那些人頭上。
然后用全村都能聽見的大嗓門喊:「臭不要臉的狗男人,大半夜在我門口魂呢?
「一屎尿味,去找豬狗陪你睡吧!」
如此兩三次,再也沒人敢造次。
媽媽推了很多親事。
村里漸漸有了議論。
「不肯生兒子,還挑三揀四。」
「難道還想嫁給老板當闊太太嗎?」
「也三十好幾了,再不抓點,到時候想嫁也嫁不出咯。」
與媽媽不同,爸爸很快娶了老婆,是生過一兒一的趙寡婦。
老太婆本不在意。
「大仙都說了,我這兒媳婦命里有三個兒子呢!
「還有兩個就是我家昌盛的崽。
「再說不要一分錢彩禮,就是看中我們昌盛的人。」
一直盯著我們的日子,見媽媽不順就嘲笑。
「張艷就是個掃把星,干啥啥不行,以前多虧是昌盛著,現在離婚后本就暴出來了吧。
「沒了男人養,我看能撐多久。」
5
縱使媽媽從不懶惰,但田里地里的產出只夠我們母吃喝,再多的錢也賺不到了。
我拖延學雜費,被老師屢次催促。
服子短了一大截。
鞋子小了腳,走路時腳掌疼,大腳趾那被頂了個。
六年級時,學校選中我六一去鄉里匯演。
可我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Advertisement
那天放學,我憂心忡忡。
恰好撞到趙寡婦的兒小花。
那時候只要是男孩,哪怕是個傻子男方都不會放手,所以趙寡婦嫁給爸爸,兒子留在了死去的前夫家,只帶來了小花。
小花穿著一雙白雙星球鞋,說是爸爸給買的。
可明明我才是他親生的孩子呀。
我找到爸爸,希他也能給我買雙新鞋。
他答應了。
但當晚,趙寡婦站在家門口怪氣:「有些人,離婚的時候說得好氣,不要一分錢的養費。
「現在倒是指揮兒找我家男人要鞋子。
「我看你的鞋子也舊了,要不讓我家男人給你也買一雙?」
……
媽媽氣炸了:「那也是親爹。
「給外面的野種買得,給自己的親兒買不得?」
小花站在趙寡婦邊,對著我趾高氣揚:「他不是你爸爸,他是我爸爸。」
我紅著眼:「你胡說,他是我爸,我才是他孩子。」
「我們住一起,他是我爸爸。」
像一把犀利的斧頭,劈碎我的夢。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來從爸爸再婚起,我就已經失去了他。
跟趙寡婦對線后,媽媽拿起棕葉掃把要我。
把我在門口的鞋子狠狠往地上一摜,哽咽質問:
「你為什麼要找他去要東西?
「你要什麼你不會跟我說?你要這麼喜歡你爸,那跟你爸去過!」
或許每一個離異家庭的孩子,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
更你的人,總是更害怕失去你,所以才口是心非。
我哭著搖頭:「不是的,媽媽。
「我只是不想加重你的負擔,我不想你太累。
「媽媽,我不去演講了,我明天就跟老師說,我不去了。」
媽媽猛地別過頭,肩膀不停地聳。
過了很久,彎腰撿起鞋子,拿出針線一陣陣補。
一邊補一邊掉眼淚。
我不懂哭什麼,但也難過極了,跟著吧嗒吧嗒掉眼淚。
好那雙鞋,干我臉上的淚,對我笑:「若楠,媽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媽媽得讓你穿上合腳的鞋子,合的服,得有錢給你買練習冊和試卷。」
我哭得更厲害了。
媽媽,練習冊和試卷就不必了吧。
媽媽說干就干,第二天天蒙蒙亮,就騎著舅舅的自行車去了縣城。
Advertisement
考察了很多天。
為了不影響照顧田里地里和我。
選擇了賣豆花。
豆花自己會點,舅舅的三車可以借給用,只要添置一個喇叭,一次碗和勺子就行。
相對投很小。
但村里人都不看好媽媽。
「街上又不是沒有賣豆花的,哪個來買的咯?」
「錢要是那麼好賺,還得到嗎?」
老太婆更是嘲笑。
「那個掃把星質,還想賺錢?
「別到時候城管把哥的三車都沒收了。」
……
盡管反對的聲音很多,但媽媽還是風風火火開干了。
生意的確沒那麼好做。
連續一周,媽媽出門,天黑回家,但一桶豆花都剩了大半。
這下老太婆挖苦得更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