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叔叔站了起來。
他很高,常年保持鍛煉,一腱子。
一米八九的個子站在一個還沒完全發育好的初中小男孩面前,簡直就是巨人。
他低著頭,眼神凌厲威嚴。
張志帥直接被嚇得哭了起來。
旁邊的父母見狀,立刻上前抱住了他。
原想發火,可又抬頭瞥到鄭叔叔的眼神,只是嘟囔著說:
「我們家孩子說得也沒錯啊,如果知道他同桌是個孤兒,那我們早就會到學校里來要求老師給我們孩子換位置了。」
「家庭不健全的孩子,心理總是會扭曲一點的。」
我了拳頭。
瞪著那兩張和張志帥十分相似的臉。
恨不能直接沖上去將他們的撕爛。
就在我的忍耐達到極限之時,鄭叔叔率先一步道:
「怪不得孩子這麼磕磣,原來當爹媽的更磕磣。」
「就這麼教育孩子啊?那你不白瞎那學費嗎?干脆上寵學校學點坐下握手得了唄,干啥學人類該學的東西啊,費這事。」
12
自帶大碴子味的東北話一出,我愣住了。
鄭叔叔在外人面前總是很嚴肅認真的。
能講道理的時候絕不說臟話。
我還是第一回見他這樣毫不掩飾地罵人。
「你!」張志帥父母被氣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人總是這樣,欺怕。
只有我一個人在的時候,哪怕我什麼都沒說都會被一通教訓。
如今站在一個力量絕對制的男面前,即使鄭叔叔的話已經算得上是找茬,他們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好半天,對面才憋出幾句:
「那就算退一萬步說,你一個學生家長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的孩子給自己的孩子道歉?」
「你們家孩子把我們帥帥打這樣,我們還沒追究責任呢!」
說到這茬,我還是有點心虛。
畢竟人真的是我打的。
我老老實實站著等待批評。
可沒想到。
鄭叔叔只是將張志帥拽了過來,上下打量一番。
隨即滿意地笑道:
「行啊姑娘,發力點都到位的。」
又朝著其他幾個人炫耀:
「老有天賦了是不?我教的!」
「我還打算過兩年領練散打,整點更帶派的。」
我:啊?
張志帥一家:……
甚至連彈幕都詭異地沉默了。
Advertisement
13
鄭叔叔領著我從辦公室出去時,剛巧太落山。
晚霞燒起一片連天火海。
我側仰著頭,還是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沒有挨任何批評。
「鄭叔叔,你不罵我嗎?」
鄭叔叔愣了一會兒,低頭笑出聲。
「咋的,非得熊你一頓才高興啊,這傻孩子。」
「我批評你干啥,保護自己又沒做錯,那矮冬瓜頂多就是點皮外傷,說錯話不就得挨削嗎?」
「回去真得讓你王阿姨夸夸我,你看我帶你學點功夫你阿姨還不樂意,這會兒知道多實用了吧。」
他十分得意地了下。
又突然想起什麼,頓住腳步,停下看我。
「等會兒,我還真想起個事。」
我:「嗯?」
鄭叔叔蹲下,平視著我。
一改剛才吊兒郎當的樣子,很認真地問:
「閨,你剛才為啥說什麼要不要你的話?」
我低下頭,有些別扭地扯著袖。
還沒等我說話。
鄭叔叔先輕輕抱住了我,一聲嘆息。
「是不是叔叔阿姨沒給你足夠的安全?」
我渾一震。
不知為何,眼淚倏地落下,如斷線珠串,怎麼也止不住。
那溫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道:
「一直吃飽飯的孩子是不會擔心下一頓肚子的,你會這麼問,說明還是在害怕。」
「別害怕,沒事的。」
「我和王阿姨早就把你當了自己的孩子。」
「就算你闖下再大的禍,有叔叔給你撐著,有阿姨給你兜著,咱們一家人誰都不會不要誰。」
我的眼淚打了他的肩膀。
鄭叔叔有所察覺,立刻抬起頭來給我眼淚。
「誒呦我天,這又哭啥,叔也妹兇你啊。」
我破涕為笑,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
從前每個失眠的夜里,我總是會忍不住去看那些彈幕。
他們都在打賭,看這家人會什麼時候忍不住把我送走。
一天又一天過去,一個季節又一個季節過去。
桌上的東北菜還是很香。
叔叔阿姨給我的,還是沒有減。
我抱住他。
心底千言萬緒。
說出口時變了一句:
「爸,我今天晚上想吃豬燉條子。」
他努力保持著鎮靜。
可止不住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的心。
只聽見兩聲好、好。
我就被一雙大手牽住,在日落夕之下慢悠悠地走回家。
Advertisement
14
我改口這事比想象中的要平靜。
仿佛爸爸媽媽早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誰也不知道,這是我自己悄悄排練了千百次得來的果。
三個人心的驚濤駭浪。
到了飯桌上了涓涓細流。
我媽聽說了今天學校的事,氣得筷子都差點拍斷。
爸立刻跳出來安。
「可不興拍桌子啊。」
媽媽稍微冷靜一些,就說要給我去辦轉學,再怎麼麻煩也要把我轉到教書的那所學校里。
我搖搖頭拒絕。
這件事做錯的人不是我,如果我跑了,反倒會讓所有人心里留個疑影。
爸夸我有自己的見識,媽媽也不再多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