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我以優異績考上初中。
媽媽又一次骨折,這次比較嚴重,無法像第一次骨折那般自己搞定一切。
必須有人照顧。
這個人只能是我。
我開始學校和醫院兩點一線地跑。
一個 13 歲的花季,沒有漂亮子,沒有漫小說,沒有快樂社,只有學習和照顧老人。
我過上了正常人 30 歲以后才會過的苦日子。
養個小孩很累、很磨人,但會一天天長大,三歲就可以上兒園了,日子很有盼頭。
可照顧一個老人,卻沒有盡頭。
老人可以活幾十年,只會一天比一天差,端屎端尿,照顧越來越費勁。
想想都讓人絕。
照顧媽媽一個月,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就是個養老工。
對我是好,但在意識到自己是養老工后,恩變了怨恨。
我很想問是不是為了養老才生我。
但我沒問過。
我不問,是因為我知道就算問了,媽媽也不會給出真正的答案。
倘若有孩子詢問家長,每個家長都會說:「我們生下你,是因為你,不求回報。」
但真實況如何,只有他們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家長自私自利,就是為了榨孩子。生下他們,掌控他們的人生,卻打著「為你好」「我你」的旗號。
我的猜測沒錯。
媽媽的狀況越發糟糕。
一開始瞞著我,倔強地想要自行理。
可理不了。
只能由我來收拾爛攤子。
每年的冬天,都會得肺炎,反反復復,發高燒,咳得驚天地,每年必然住院。
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病。
我必須照顧。
這種狀況持續到高三,在學習和生活的力下,我真的快崩潰了。
我討厭。
非常討厭。
照顧的時候,我有時候會突然冒出念頭——什麼時候能死啊?
今年冬天,又冒了,染上肺炎,去住院三天。
晚上由我陪床。
媽媽一直在催我走:「你回家睡覺吧,我一個人就行,有事可以喊護士。」
每次都這麼說,實際上醫生護士都告訴我,最好有個家屬陪床。
我只能留下來。
搞到最后,活像是不讓我照顧,我卻上趕著非要去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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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出走的前兩天,從醫院回來了,神也好了許多,容煥發。
而我眼圈青黑,毫無生氣。
看著紅潤的臉,我忽然想:是不是在吸我的生命,來維持自己的生命?
離家出走的前一天,忽然拉住我說了很多話,談起年輕時的快樂歲月,說想出去走走。
我厭惡至極,甩開的手,沒理。
卻沒想到,說的是真的。
留下一封書離家出走,去旅行了。
5
我拿著留下的書,呆呆地在屋里站了好久。
真會給我出難題。
在書里說一切自愿,與我無關。
就像每次住院都說不用我照顧,與我無關。
可實際上呢?
真與我無關嗎?
我真可以什麼也不做,馬上回到房間躺下,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去上學,從此專心高考,高高興興地生活嗎?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能吧!
悲痛、憤怒,還有一些分辨不清的幽微緒,從心深汩汩冒出,越來越多,快要將膛撐破了。
我下意識掏出手機,打給張留福。
一秒接通。
張留福:「干嘛?」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下意識問:「這麼晚還不睡覺?」
張留福驚了:「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查寢?安欣,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我局促地笑了下,笑著笑著莫名其妙哭了。
真的很莫名。
我不想哭的,卻一直在掉眼淚。
我用手捂住,拼命克制住聲音。
張留福似乎覺察到什麼,嚴肅地問道:「安欣,這麼晚打電話肯定有事,說吧,我幫你想辦法,一定可以解決的。」
他很會安人,我瞬間像是找到支柱。
我哽咽著說:「我媽離家出走了,要自殺。」
張留福震驚無比地「啊」了一聲。
我快速將過程講了一遍,還給他讀了那封書。
張留福的聲音很快冷靜下來:「你怎麼想?」
我一邊哭一邊抱怨:「如果真去把找回來,我會后悔;可不找,我也會后悔……」
說到底,哪怕媽媽決心自殺,不再拖累我,我心里也并非全然和釋然,那些常年積累的負面緒,并非一朝一夕能改變。
倘若換演電影,我應該到無以復加,追出去找媽媽,然后兩人抱頭痛哭,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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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電影替代不了現實。
一時是,倘若我追回,未來至照顧老人 20 年這件事該怎麼解決呢?
我真覺得自己已經不欠了!
照顧我幾年,我卻從小學就開始分擔的工作,做家務,收拾清潔,初中開始照顧……
我真不想再繼續照顧了!
倘若我不追回,自己親媽為了不拖累自己而自殺,哪怕聲明與我無關,這個影也會纏繞我一輩子!
張留福聽完說:「既然你決定不了,那就給老天決定吧。」
我很意外他沒勸我去追回媽媽,畢竟很多人都會這麼反應。
事關人命,他不勸,會面臨強大的道德力。
張留福,他果然是個非同尋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