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說好。
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被兒子嫌棄,被兒媳討厭,寶貝孫子們也暗暗盼快點死,好繼承不多的產。
腳不便,已經很久沒洗過澡了。
只有我這個孝順的大孫,在萬家團圓的春節,能滿足這個好的心愿,為滿是泥垢的子解解。
前院的洗澡房里,還保留著一口浴鍋。
如今的浴鍋不再燒柴火了,家家戶戶都安裝了熱水和淋浴,我家也不例外。現在的浴鍋就像城里的浴缸一樣,可以用水龍頭放熱水來泡澡。
雪后初霽的天空像一片深藍清澈的湖水。
靜悄悄地灑滿了院子。
爸爸、阿姨和他們的兒子回城去了。
叔叔前幾年遭遇意外事故,被工廠的機碾死了。
曾經的嬸嬸早就和他離婚了。
他和續弦生的兩個兒子以打麻將賭錢為生,誰也不知道他們跑哪兒去鬼混了。
今天下午,這整個宅院,只屬于我和兩個人。
我攙扶坐進椅,推著一路從里屋來到洗澡房。
我放好了溫度適宜的熱水,替掉服,扶坐進浴鍋里。
「,您慢慢洗吧,有什麼事就我。」
我出去了,但沒有走遠,而是蹲在了墻外面mdash;mdash;就是五歲那年我坐在小板凳上燒柴火的地方。
廢棄的爐膛已經被水泥封死,留下一塊丑陋的疤痕。
我屏住了呼吸。
心臟像韁野馬般狂突跳。
來了。
終于等到了這一刻。
33
水聲嘩啦嘩啦響了起來。
一邊洗,一邊有氣無力地哼著那個年代的小調。
尚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好張。
好激。
我蹲在墻捂住,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出聲來。
我的上一陣冷一陣熱,就像患了瘧疾一樣不停地打擺子。
嘶啞的歌聲,仍然在潤的空氣中繚繞,但是變得越來越弱了。
我煩躁得抓耳撓腮,因為焦慮而肚子疼。
我去后院上了趟廁所,返回時穿過堂屋拐進房間,從大木柜里翻出一條厚毯,抖了抖上面的灰塵。
當我回到洗澡房外的墻時,歌聲已經停止了。
34
我將耳朵在墻上靜聽。
里面沒有一一毫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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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似乎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靜止了。
萬籟俱寂。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十幾秒。
接著,洗澡房里響起了孩子的哭聲。
35
我立刻沖了進去。
水汽蒸騰的浴鍋中,端坐著我兩歲的妹妹。
妹妹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眨著,蓮藕般的小小手臂向半空中,口齒不清地咿呀喚:
「媽媽,媽媽hellip;hellip;」
我一把抱起了,聲說:「妹,姐姐來了!」
36
「就這樣,三十五歲的我,救回了我兩歲的妹妹。」
人站在禮堂的宣講臺上,用翻頁筆對著后的大屏幕點一下,幻燈片切換到下一頁。
屏幕上出現了一幅照片。
一個雕玉琢的小孩被包裹在一條毯中,嘟嘟的小臉蛋掛滿了水珠,像朵花兒般純真可。一個著考究的人將抱在懷里,笑著對鏡頭自拍。
照片的背景是一鄉村院落。
照片上抱著孩的那個人,正是此刻站在臺上宣講的人。
此時臺下一片嘩然,熱烈的討論幾乎把屋頂掀翻。
「朱漁教授,這太不可思議了!」
坐在前排的一名外國記者率先發問:「這是怎麼發生的?您兩歲的妹妹為什麼會出現在洗澡房里?」
臺上的朱漁微微一笑,回答說:「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那麼您的去哪里了?」另一名記者問。
「我的被燙死了。」
朱漁面無表地說:「被五歲的我燒柴煮沸的那鍋水燙死了。」
議論聲再次翻涌起來。
「我二十五歲那年,曾意外地與我的媽媽相逢。我的媽媽對我說,你真的以為,當年從那口鍋里,我撈上來的是你妹妹嗎?不是的。
「說,我撈上來的,是你的。」
37
媽媽撈上來的,是我的。
那天下午,媽媽看著我跑向茅廁的背影,又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柴火,心里升起一不詳的預,于是沖進了洗澡房。
眼前的一幕令崩潰了。
浴鍋里的水正在滾滾沸騰。
一被煮得失去人形的軀,赫然躺在這鍋滾水里,渾的都燙爛了,一顆五猙獰的腦袋耷拉在鍋沿邊。
這顆腦袋,讓媽媽辨認出了這軀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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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你的啊!」時隔二十年,媽媽說這話時,仍然因恐懼而在微風中發抖。
「雖然看起來非常老,但我覺得,恐怕是被煮老的。
「的耳朵上戴著一副金耳墜,形狀是兩條鑲著紅寶石的魚,這是我在后山挖坑埋的時候才發現的。
「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你燒死了你。
「你燒死了你,你叔肯定會打死你,你爸也攔不住的,說不定你爸還會支持他。
「你是你爸的親媽,你只是他的兒。媽只有一個,兒還能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