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原委后，母親氣不過。趁父親洗澡的時候，跛著一條徑自去了煙花廠，站在偌大的車間門口，問是誰打了父親。
說話時聲音發抖，氣勢不足，但著頭皮不肯走。
最后也沒揪出那幫人，不過廠長出面賠了錢。
母親是個家庭婦，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敢壯著膽去廠里板，也是很勇敢的行為。
畢竟煙花廠廠長在當地很有勢力，在縣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母親勇敢了一次，事后也很后悔。
可人沒法總是保持理智，往往過盡千帆后回頭看，才能意識到很多節點上頭腦一熱的選擇，最終共同導向了一個注定的結局。
……
下面講講煙花廠的事。
我出生的那座小鎮在山區，最主要的產業就是煙花。
煙花廠也是我們那兒最大的廠，一家獨大，提供了很多就業崗位，是縣城的納稅大戶。
廠里造的煙花每年都大量銷往全國各地，當地人更是大小喜事都放煙花。
但我們家不買煙花。
即便父親是煙花廠的員工，買煙花有部價，他也不會買。
因為煙花太貴了，放一次就沒了，是華而不實的奢侈品。有那個錢還不如幫母親買點營養品。
我很喜歡煙花，也明白家里的困難，所以我經常在村上東跑西跑，去看鄰居放煙花。
雖然都能看到，但覺其實不一樣。自己放，就能慷慨地和別人分，像是邀請客人來做客；而看別人的，就像在他人檐下乞食，心中總不太暢快。
隔壁的男孩曾霸道地攔住我，不讓我看他家放煙花，說我們是一家子窮鬼，就會蹭別人的。
我說不看就不看，扭頭走了。
我不在意這些，我覺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窮也沒什麼要。
可是就這點卑微的念想，上天都要無地收走。
……
早在我五歲那年，這一切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征兆。
五歲那年，夏季的一個中午，父親坐在屋檐下，教我解九連環。
這是一種古老的益智游戲，比煙花價比高。
他手把手向我演示解法，一步步講給我聽。但我沒什麼悟，也不怎麼想學，只是興致缺缺地看著，看到最后都沒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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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風太熱，蟬鳴又聒噪，我很想睡覺，但父親還在說話。
父親對我說，九連環是環環相扣的，但不是一環扣一環的簡單線結構，它的環與環之間通過環桿相互連接，九個圓環又套在一中空的環柄上，形了一個疊錯扣連的復雜結構。
九連環不是從第一個環開始解，而是從第九個環開始解，是從后往前逐步推進的。
他接著說，有時候，人生也像九連環一樣，有很多不得已的事一個接著一個像環一樣扣在上，拖得人寸步難行，只有解開許許多多相扣的環節，才能真正看清那的、貫穿始終的東西。
父親書讀得多，平時總和我講些山川河海、日月星辰的奧，我都聽得津津有味。唯獨這次他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怪怪的。
我不知所以，卻見他忽然抬起頭，表肅穆而高深。
他緩緩說了一句話，只有口型，沒有聲音。
我頓時清醒，直接被嚇哭了。
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我只是害怕他的表，那不是活人該有的表。
那一刻的父親非常陌生，像是一尊沒有的泥像。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一件離奇的事。
其實人小時候由于大腦發育不完全，經常會分不清夢境與現實。這件離奇的事或許只是個夢，但就算是夢也不能輕視，我一直相信有些夢是會給人指引的。
不知是那個場景太過詭異，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總之從五歲到現在，我始終沒有忘記它。
父親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我也很快拋諸腦后。
現在回想起來，那確實是一種指示。
……
同樣是五歲那年，我見過有生之年最絢爛的煙花。
那個夜晚，幾聲炸響驚醒了整個小鎮，而后半邊天都是亮的——
錦冠煙花，花冠煙花，金柳，閃柳，響柳，瀑布……還有漫天飄下紅綠彩紙的，那是彩紙煙花。
無數形態各異的煙花一簇簇騰空而起，毫無章法地錯間雜著，在夜空中爭先恐后地綻放。
五十，滿天流星，既有「砰砰」的轟鳴聲，又有「刺啦刺啦」的霹靂響聲，更有炸的隆隆巨響。
火明滅間，灰霧彌漫，籠罩了上空，遮蔽了云層；彩紙在獵獵風中胡翻飛，隨著氣浪一片片拍到我窗前，發出「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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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睡夢中驚醒，懵懂地走到窗邊，觀看那如同夢境一般的奇景。
愣了好一會，才逐漸清醒過來。
看著那麼的煙花，我卻忍不住落淚。
因為那夜爸爸出門了，再也沒有回來。
……
那是 1996 年 11 月的一個夜晚，離過年還有三個月，沒人會這樣放煙花。
所以，那只會是一場事故。
炸發生在煙花廠存放殘次品的塘口倉庫。倉庫不在廠，建在樹林另一頭的河塘旁邊。
那里場地空曠，日常就是用來銷毀殘次品煙花的地方，很有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