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炸后也沒有波及到周邊。
除了廠長以外,只有我父親有倉庫的鑰匙。
事故發生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很多人都睡了,又被炸聲吵起來,莫名觀看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大家紛紛披了服出門,往河塘那邊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麼,包括我和母親。
母親跛著腳,跌跌撞撞地夾在人群里,半路上就已經忍不住哽咽。
到了地方,只見那倉庫在熊熊烈火中燃燒,推來一波波熱浪;上空是經久不散的霾,那是煙花放完后留下的;空氣中滿是火藥味,聞得人鼻子又熱又酸。
村民們攔著母親,不讓再上前。母親跌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現場很快就封鎖了,火也撲滅了。
警察在事故現場發現了一焦黑的尸,被燒得面目不清,慘不忍睹,但他們很快就從群眾口中得到了一種可能。
他們找到人群后的母親,簡單安后開始調查。
一個姓盧的年輕警察問,你的丈夫鐘越山是什麼時候出門的?
母親說,快十點的時候走的,他說有一批殘次品登記錯了,要去看一下。
警察問,為什麼這麼晚去?
母親說不知道。
警察又問,他半夜出門,你都不問問,就這麼由著他去了?
母親說,他說什麼我總是聽的,我從不疑心。
警察一時無話。
母親的證詞得到了佐證。大家都知道倉庫是父親管理的,也確實有人看見父親獨自一人朝倉庫的方向去。
除了父親以外,就只有廠長有鑰匙。但廠長當時正在打麻將,距離事故發生地也有段距離,鑰匙別在他的腰上沒過。
答案似乎已經呼之出了。
盧警察的目又落到母親上,還想問些什麼。
母親哭著說,別問了,我只想要你告訴我,死的不是他……
這位盧警察是母親的初中同學,他看著母親,深深嘆了口氣。
他說,你是真的變了。
……
次日,警方通過多方辨認和查驗,正式確定了死者的份。
我五歲那年,父親就在那座煙花倉庫里被炸死了。
事故原因也很快調查了出來,是一場意外。
塘口倉庫里堆放了很多還未銷毀的殘次品煙花,有些煙花部的發藥和炸藥泄了出來,一經翻找,就有金屬塵騰起,漂浮在空中。
Advertisement
父親沒留心,煙頭沒有滅干凈,于是引起了塵炸,進而引起了火災。
那些金屬塵燃燒后已足夠多彩,老天卻還嫌不夠漂亮,還要讓炸掀翻屋頂,讓全部的煙花升空綻放,讓大伙都聚過來看看。
父親在絕的煙花下死得很慘。焦黑的尸被抬出來時,母親怕我害怕,把我拉到一邊,捂住了我的眼睛。
但我還是看見了,只遠遠看了一眼,便了極大刺激。
奇詭的煙花,燒焦的父親,漫長的夜……我想這應該就是世界末日了吧,否則以后生活還能如何繼續呢?
我木木的,連哭都不會了。
……
事后,廠方追查了事故發生的本原因。
這種安全事故以前也發生過兩次,也有人員傷,畢竟制造煙花屬于危險作業。
但沒有發生在半夜的,也沒有場面如此壯觀的。
所以父親,究竟為什麼會半夜去倉庫呢?
煙花廠的工人都說,那一夜,父親是去倉庫里煙花的。他買不起,就想利用職權之便鉆空子。
為了不讓自己到的煙花出問題,他或許還在工作中有意把合格品認定為殘次品。
一旦做出這種事,手里囤一批合格品藏在倉庫里,尋機私下售出獲利也未可知。畢竟廠長不怎麼來塘口倉庫,父親反倒是真正的使用者。
他如果想徇私,是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的。現在落得這麼個下場,只能說造化弄人。
我還太小,認識父親才五年,不能說對他有多了解,但我覺得父親不會做那種事。
假如父親真的是去煙花,那一定是為了我。我很喜歡煙花,常常去看其他人放煙花,被鄰居家的男孩攔著不讓看以后,我表面上不在意,回了家卻委屈得哭了。
父親看在眼里,他心疼我,于是半夜出了門。
這一切,恐怕都是我造的。我去肖想我不該擁有的東西,折損了父親的自尊,也害了他。
想明白以后,我終于清醒了。
葬禮上,我看著父親的照一直哭,旁人只知我對父親深,卻不知我是因為愧疚。我也不敢同母親說。
來的人都竊竊私語著,對著父親的棺木指指點點。他們說得煞有其事,母親微弱地辯駁幾句,漸漸也不做聲了,只是雙眼無神地坐在棺木旁默默燒紙。
Advertisement
我在一旁陪著母親。
鄰居家的男孩到這時都不放過我,他湊上來在我耳邊說,你爸爸是小,他活該。
我氣得發抖,從火盆里撈出一只燒了一半的紙元寶,朝他扔去。
父親以看似彩卻也最不彩的方式,死在了痛苦的大火中,與眾人的口舌中。那份表面上的彩,那場最絢麗的煙花,反倒像個魔幻現實的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