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夜半驚醒,猛地坐起來看向窗外。
天空分明是空的,我卻再次看到那些煙花,而后大哭不止,像是一場漫長的視覺殘留。
母親安我無果,只好帶我去縣城咨詢醫生。可小地方的醫生不看心理問題,建議帶我去市里大醫院看,再配點藥吃。
母親搖頭說,這麼小就吃藥不好,留下這種記錄也不好。
于是母親決定自己來。
對著書自學心理學,在與我流的過程中逐步索方法,日復一日地開導我。
最了解孩子的莫過于母親,最信任母親的莫過于孩子,母親親自對我做心理干預是有一定優勢的。
在母親的幫助下,我慢慢走出來了。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年。
外公怕母親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會被人欺負,又給母親張羅了幾次相親,母親也一一去看了。
但母親還是黃花閨時就被人嫌棄,現在帶了我這個拖油瓶,又出過父親那種慘劇,更沒有好人家看得上,只有一些好之徒特別起勁。
母親也想找個依靠,每次相親都去看。旁人頗有微詞,覺得母親看著弱心腸。
我理解母親沒有安全,但也對母親的做法很有意見。好在最后都沒有下文,因為相親對象基本都不誠心。
只有一個比較誠心的,我他張叔叔。他溫和友善,和父親氣質很像;條件也不錯,在鎮上做糧油生意。
我對張叔叔的印象還可以,但母親和他最終也沒有下文。
相親都失敗了,擾母親的卻有不。
有一天傍晚,母親下了工帶我回家,走在路上就被村上兩個游手好閑的懶漢纏上了。
他們攔著母親不讓走,母親本就跛腳,也難以掙。
我拼命拉拽他們,卻被一把推倒在地;我爬起來朝路上呼救,可是過路的人要麼行匆匆,要麼看笑話。
我恨得要命,想去找盧警察又來不及,于是哭著一路跑回家,拿了把刀再趕過去,一心想殺了那兩個人。
不過等我趕到時,母親已經被人解救了。
還是陳殊。
他剛好路過,抬兩腳把那兩個懶漢踹到了水里。
陳殊替父親解過圍,也替母親解過圍,他看著壞,其實人還不錯。
我本以為母親會像在葬禮上一樣,親切地喊他「陳哥」,對他激涕零,但母親看也不看他,低著頭整理好服,就帶著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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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是,陳殊踹人的模樣多狠啊,看著就讓人害怕。
或許母親早就看穿了陳家父子的本質,不想和他們牽扯太多。若非不得已,也不會去煙花廠打工。
煙花廠看著是個鮮亮麗的地方,實際卻沒那麼簡單。
以前鎮上就出過一件事,煙花廠一個工人莫名其妙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據說和廠方不開干系。
陳廣、陳殊父子在當地勢力很大。陳殊不自己能打架,手下還豢養了一幫打手,沒人敢惹他們。
陳殊出手相助,看似是好心幫忙,其實他只是喜歡看別人害怕他的樣子罷了。
好在那之后,也沒人敢欺負母親了。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
那幾年,國家的發展日新月異,煙花廠乘著東風也擴張得很快。
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量每年倍數增長,廠房都來不及擴建。母親和一眾工人天天埋頭在流水線,忙得不可開。
陳廣野心,生怕慢一步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于是抓時間調整戰略;陳殊也經常出去考察市場,全國各地跑。
我們縣城的主要產業是煙花,原本是煙花廠一家獨大,其他都是小作坊。為了滿足更大的市場需求,那兩年如同雨后春筍一般冒出了更多的小作坊,沒日沒夜地開工,一刻也不愿意掉隊。
看著熱熱鬧鬧,其實都是煙花廠扶持起來的,都為煙花廠打工。
這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結果。
夏季炎熱,生產煙花不安全,按照監管規定,夏季是必須停工的,煙花廠是大企業,肯定遵守規定。
但小作坊就不一定了,很多連生產許可證都沒有,更不會在乎那些條條框框。它們藏在山林里生產,監管部門找都找不到,自然沒法管。
是那一年夏天,我就聽見山林里傳來過三次炸聲。每一次都讓我一個激靈,渾發抖。
煙花產量多了,又需要倉庫存放,但倉庫也來不及建。
所以煙花廠就租了很多村民家的自建房,改造后作為倉庫。
煙花畢竟是易燃易的危險品,存放在家里是有很大的安全患的,沒人愿意堆在自己家里。
但廠方帶著打手上門談生意,就沒人敢說不愿意了,最后不租了,租金還談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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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男孩那一家,對著我們母氣勢很足,一見廠里的人來就像鵪鶉一樣,最后大半個房子都被迫當作倉庫出租了。
我家房子蓋得小,除了住和一個地窖,再沒有別的地方。地窖,肯定放不了煙花,所以我們勉強躲過一劫。

